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
七二


  這一君一臣同時問出了口。於謙清了清嗓子,正要講述,朱瞻基卻抓住他的手,急道:「快!去水牢救人!」於謙有點莫名其妙,但他看到吳定緣不在身邊,猜出來可能是出事了。

  他們迅速扒下護院的短勁衣,讓朱瞻基套在外頭,然後兩人直奔水牢而去。幸虧朱瞻基之前被拖走時依稀記得道路,繞過幾個上坡,很快便來到水牢所在的偏院。

  這裡只有兩個護院把守,他們正興致勃勃地扔骰子賭錢,旁邊還放著汪管事賞的一壇酒。水牢的鐵柵蓋門,就壓在酒罈子下面。

  於謙假裝迷路,踏上臺階去詢問伙房位置。他沒來過別業,除了汪管事沒人認得他的臉。兩個護院一聽是貴客的蒼頭,不好怠慢。其中一個擱下骰子,要去給他帶路。

  於謙引著他走到偏院拐角,藏身于此的朱瞻基閃身出來,酒烙一砸,當場又幹掉一個。太子生怕水牢裡的人撐不住,索性也不再掩飾,大踏步地沖進院子。

  偏院只有一盞微弱的燭光,那護院看見一個同樣穿著短勁裝的人進來,第一反應是喚他繼續賭。朱瞻基踏進他十步範圍,護院才發現那張面孔不是同伴。他慌張起身,要去拔刀,誰知朱瞻基直接把酒烙投了出去,狠狠砸中鼻樑,鮮血四濺。

  護院慘呼一聲,雙手下意識去捂臉。于謙趁機向前,用早拆下的偏院門閂朝他腦袋上砸去。再文弱的書生,拿棍子砸人總是會的。一下、兩下、三下、四下,砸到第五下時,那護院終於被活活打暈過去。於謙見他四肢不住抽搐,嚇得把門閂一把扔開,這可是他生平第一次對人動粗。

  朱瞻基顧不上關心這位臣子的心情,他沖到鐵柵蓋門前,一腳踢開酒罈,發現江水在裡頭都快漫到頂了。太子從護院身上搜了一圈,拎出一串鑰匙,一一試過去。可他惦記著水牢口不斷上漲的水位,手指不住發抖,不得不高喊:「於謙,我不成,你來試!」

  於謙並不知道水牢裡的情形,所以比太子要鎮定得多。他迅速挑出正確的鑰匙,伸進鎖孔一扭,把鐵柵蓋翻開來。于謙正要起身詢問,朱瞻基已經「撲通」一聲跳進水裡去,把他嚇了一跳,這……是要幹嗎?

  過不多時,朱瞻基氣喘吁吁托著一個濕淋淋的人出來。於謙一看,居然是吳定緣,只是昏迷不醒。他趕緊接過去抱住,一轉頭,太子居然又跳下去了。

  先後往返四次,太子居然從水裡撈出四個人來,除了吳定緣,其他幾個人都不認識。這四個人橫七豎八躺在地上,不知死活。太子斜靠在木凳旁,粗喘連連,感覺肺都要炸裂開來。

  「這……是怎麼回事?」於謙大惑不解。

  朱瞻基癱軟在地,沒力氣講話,只是沖於謙比了個手勢,讓他取些吃食回來。這裡是偏院,幾乎不會有人來,於謙便放心地留下他們歇息,自己跑出去找伙房。

  汪管事早已跟伙房打過招呼,於謙便大膽索要。在伙夫和廚婆的鄙夷下,他端著五張胡麻炊餅、一大碗爛燉肉和幾個烘芋頭離開,回轉偏院。那幾個人已紛紛醒轉過來,只是泡水泡得太久,精神還未完全恢復。于謙蹲到太子跟前,把炊餅撕成條,蘸著肉湯遞給他,悄聲問,那三位是誰?

  太子一口吞下餅條,三兩下嚥下去,這才回答道:「儀真縣的船戶。」

  「哎?」於謙一驚。太子捨命相救的,居然是三個破落船戶,這可真是有點……有點古怪。

  太子半是嘲諷地瞥了他一眼,道:「君為輕,民為貴,這不是你昨天教我的嗎?怎麼?現在又覺得不合適了?」於謙很是尷尬:「喀,殿下……不對,公子仁民愛物,自是德政綸布之舉,只是過於弄險。」

  太子看了看躺在地上的他們,突然又輕輕歎息了一聲:「先前我不曾瞭解,民間疾苦到底什麼樣子……我這麼救他們,只是求個心安吧。」

  緊接著,朱瞻基把在水牢裡的事講給於謙聽,聽得於謙冷汗涔涔。原來剛才的情況那麼緊急,難怪太子握不穩鑰匙。

  「你又是怎麼回事?」太子問。

  于謙先把蘇荊溪對汪管事的懷疑說了一遍,朱瞻基連連稱讚:「吳定緣果然沒看錯人,全靠她了。」於謙又道:「我們本打算趕到別業,見機行事。沒想到走到大槐樹路口,居然碰到了她未婚夫郭芝閔的父親,淮左大儒郭純之。他從泰州來瓜洲,是為了赴今晚汪極的宴請。」

  朱瞻基一皺眉,居然有這麼巧的事?

  但仔細一想,也不算巧。當初沒有郭芝閔那一句「何曾食萬,今見之矣」的鋪墊,汪極便送不出那條滿是火藥的寶船。既然郭、汪之間有勾結,那麼郭父作為汪極的座上賓,也不足為怪。

  「郭純之沒想到,會在這裡碰到自家沒過門的兒媳婦。他問蘇大夫在這裡做什麼,蘇大夫告訴他,他兒子郭芝閔在南京橫死,兇手就是汪極。」

  「……他會相信嗎?」

  「開始是不信的。但蘇大夫講了一段故事。她說她尋夫到南京,發現郭芝閔在家中離奇遇害,她為了給丈夫報仇,深入調查,發現與太子寶船之事牽連。她苦苦追蹤到揚州,發現真凶正是汪極,他為掩蓋謀害太子的線索而滅口——好傢伙,都能寫一出義婦為夫報仇的雜劇了。」

  饒是朱瞻基心事重重,聽到這裡也樂了。

  「郭純之聽說兒子竟捲入太子謀刺案,無比震驚。他在車上細細詢問了幾遍,奈何蘇大夫講的每一個細節都是真的,再加上我這個右春坊右司直郎也站出來做證,老頭子終於篤信無疑。於是,鶴山先生把我和蘇荊溪扮作他的蒼頭和婢女,一同前去汪府對質。」

  「可只靠你們三個,怎麼鬥得過汪極?」

  「這附近不是有很多名士別業嗎?蘇大夫從沿途各家的花圃裡,採摘了幾種毒性相配的花草,偽作花茶。雖是急就,但有鶴山先生的大名遮掩,足可以瞞過汪極。」

  「現在成了?」

  於謙看看竹軒方向:「應該是成了。我們之前商量好的,一進汪府,蘇大夫和郭純之去對付汪極,我則以蒼頭身份,到處打聽你們的下落。剛才您進門之時,我正在跟那個護院套話呢。」

  太子輕聲說:「忠臣,真是忠臣。」於謙面色微紅,正要自謙,太子道:「蘇大夫真是忠臣哪,汪極與她並無冤仇,她親身涉險,完全是為了我啊……」

  於謙默默轉過身軀,把吃食拿給其他幾個人。三個船戶狼吞虎嚥地吃著炊餅,只有吳定緣一臉喪氣地靠在旁邊,挖著耳朵裡的水。他注意到太子的視線投過來,立刻把頭轉向另外一側。

  沒有了水牢裡的黑暗遮掩,吳定緣只得再次設法避免與太子對視。朱瞻基知道原因,不過心裡終究微有失落。他忽然沖那邊喊了一聲:「吳定緣。」

  「在。」吳定緣仍舊看向別處。

  「謝謝……」

  聽著太子向自己道謝,吳定緣仍舊面無表情地咬著炊餅。反倒是那三個船戶吃得差不多了,紛紛過來跟朱瞻基躬身致謝。朱瞻基無心與他們囉唆,簡單地擺了擺手,說你們以後勤謹做事,不要因為個別劣紳而負了朝廷恩典就行。

  三人微微詫異,這公子哥怎麼講話如此官府腔?謝三發苦笑道:「我們得罪了汪極,就算逃得一時,家裡也是待不得了,只好收拾細軟與親眷去洋上漂著。」

  朱瞻基皺起眉頭,他們當了逃戶,若逃去外洋,九成九會成為海寇。大明太子捨命救出的百姓,最終卻淪為為害大明的海寇,豈不是太荒唐了嗎?

  可他除非亮明身份,否則什麼也不能說,也什麼都幫不到。看著這三個人的黝黑苦臉,朱瞻基竟有些一籌莫展。

  這時一直垂著頭的吳定緣忽然動了一下眼神,不知看到什麼東西,他抓住於謙問道:「小杏仁,你和太……公子剛才進來之時,是上臺階還是下臺階?」于謙有些蒙,下意識答道:「從進門到這裡,有那麼三四段臺階要上吧,不過每段就五六級的樣子,抬腿即到。」

  吳定緣蹲下身子,把手掌按在地板上,眼神一陣閃動。過不多時,他複抬起頭來,眼神裡流露出一絲狠戾:「公子既然進了汪府,絕不甘心只拿到一封薦書就離開吧?」

  「自然,我恨不得生啖汪賊之肉,睡寢汪賊之皮!」朱瞻基恨恨道。

  「你們三個,一定也不甘心這麼逃去洋上淪為賊寇吧?」

  三人面面相覷,嘀咕了幾句。末了還是鄭顯悌雙手一拱,道:「若汪極不追究,我等自然不必去吃那苦頭了,可這怎麼可能?」

  「汪管事吞走了我那一袋合浦珠子,也還沒還回來。」吳定緣緩緩道,「殺人的,奪財的,盤剝的,我這裡有一個辦法,管教咱們都能稱心如意!」

  說到這裡,他手掌一拍鐵柵蓋門,濕漉漉的面孔兇相畢露。

  這些破落戶不知道,他們的目標此時在竹軒裡正陷入一陣愕然。

  「郭禦史他……死了?」

  郭純之的拐杖,直直戳著汪極的胸口:「莫要作偽!荊溪,你說給他聽!」

  蘇荊溪上前一步,道:「五月十七日,太子駐蹕揚州,你在遊船上設宴款待。因我夫君的一句戲言,你將遊船送與太子。是也不是?」

  汪極點頭,這是眾目睽睽之下的事,沒必要否認。

  「五月十八日清晨,太平門內御賜廊有一座屋舍倒塌,死者正是我夫君。經應天府勘驗,他死時身在榻上,身著官袍,可見是先為人所殺,後被樑柱所砸。五月十八日午時,太子所乘寶船在東水關離奇爆炸,東宮幕僚、南京百官幾無倖免。」

  汪極神情並沒有任何波動,不知道是藥效緣故,還是若有所思。

  「若無你的安排,太子寶船怎會藏有火藥?若無我夫君的一句戲言,你又怎麼名正言順把船送給太子?你殺他,是不是為了滅口?」

  蘇荊溪說的,句句都是實話,只不過把郭芝閔之死與汪極刻意相連。汪極聽到這個指控,不由得眼皮一翻,道:「郭禦史遠在金陵,我怎麼去殺他?」

  在郭純之聽來,這句等於坐實了兩人合謀之事,氣得手裡的拐杖幾乎都快握不住了,道:「你真是無君無父!狗膽包天!罔顧郭、汪兩家世誼,竟把我兒拉下水去謀刺太子,這是要誅九族的大罪啊!」

  汪極似笑非笑,緩緩開口:「鶴山先生,郭禦史可不是我拉下水的。明明就是他先來找上我的。」

  「胡說!他一個慎獨勤謹的孩子,怎麼會做這種大逆之事!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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