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
七一


  恰在此時,距離竹軒幾百步開外的水牢裡,傳出「撲通」一聲。

  朱瞻基的身體猛然下沉,把周圍四個人都嚇了一跳。吳定緣聽著水面咕嘟咕嘟直冒泡,急忙上前,又拿腳去鉤他。好在太子剛才休息了一陣,體力略有恢復,自己掙扎著勉強站了起來。

  這時他們幾個人才搞清楚,這位剛才一時激動,居然把凸磚生生坐塌了。

  那三位船戶臉色變得不好看,好心讓你坐一會兒,你倒好,直接給弄塌了,接下去大家如何休息?

  吳定緣顧不上安撫太子和那三位,他敏銳地感覺到,聲音不對。水牢裡本來死寂沉沉,現在卻多了一股汩汩的聲音。他靜聽了一陣,發現原本沒到胸口下側的水位,悄然向上移了一點。吳定緣以肋骨為標定,意識到這絕非錯覺。

  他移到凸磚那一側牆面,身體緊貼牆壁挪動了一段,汩汩聲消失了。吳定緣又讓身體離開牆壁一點距離,後臀立刻感覺到一股水壓。

  一句髒話,從他的唇中滑出。

  太子這一屁股,不光坐塌了凸磚,還讓水牢牆壁破了一個洞。這座水牢直接修在邗江旁邊,隔壁即是江水。也就是說,這個洞若不儘快堵上,水牢裡很快便會溢滿江水,屆時所有人都得去龍王家裡做客。

  吳定緣面色凝重,背靠牆壁將身子蹲下去,用反剪的雙手去晃牆洞旁邊的磚邊。這堵牆沒用糯米灰漿,只是用石灰簡單地抹了縫,雖可防滲水,但強度差了許多。只消輕輕擺動幾下,感覺又有一塊磚變鬆動了。

  吳定緣沒敢再晃,重新直起身子,對其他四個人道:「好消息,我們有辦法脫困了。」

  三個船戶面面相覷,不知吳定緣葫蘆裡賣的什麼藥。吳定緣道:「眼下這面牆上破了一個洞,外頭邗江水正源源不斷地灌進來。洞不大,我暫時還能用身體堵住,但隨著江水衝擊,周圍的磚面會逐漸鬆動崩塌,水牢遲早會溢滿。」

  鄭顯倫怒道:「這算什麼好消息!」

  吳定緣道:「不被老虎攆,跳不過深澗。如果我們主動把磚塊扒開,豈不就可以順著牆洞遊出去了?」

  周圍一片沉默。這是一個破釜沉舟——儘管這裡只有朱瞻基明白這個成語的意思——的計劃。主動挖開牆洞,意味著再沒有回頭路了,要麼及時脫困,要麼直接淹死。

  但事已至此,別無選擇。三個船戶商議了一通,只好同意了吳定緣的計劃。

  他們五個人的雙手都被繩子捆住,所以只能輪流蹲入水中,背靠牆壁,反剪著雙手去晃動磚塊。這種工作方式效率奇差,但也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辦法。

  好在牆洞不算牢固,在五個人的不懈晃動下,那牆洞比原來擴大了兩圈不止。從這裡灌入的江水也越發多起來。水位如今已沒到吳定緣的胸口第三根肋骨,個子稍矮一點的朱瞻基,不得不抬起下巴、踮起腳尖。

  又過了一陣,牆上的缺口已有狗洞大小,勉強可以鑽人。三個船戶在水牢裡關得太久,體力明顯不支,個個氣喘吁吁。吳定緣看他們三人暫時沒力氣遊,一推朱瞻基,說:「磚頭是你的大屁股坐塌的,合該先鑽出去探探路。」

  朱瞻基冷哼一聲,他知道吳定緣是為了讓他先走,可這話怎麼這麼難聽……

  太子憋著一口怒氣,二話不說潛下水去。他順著水下那個牆洞鑽了出去,只見水下視野一片渾濁,茫茫不見前路。朱瞻基往前奮力一沖,腦袋卻「咣」地撞在另外一堵牆上。他眼冒金星,急忙反手去摸,頓時心中一陣冰涼。

  原來這座水牢是雙層牆壁。內牆磚砌,外牆石砌,之間留有空隙。這樣一來,就算囚徒挖通了內牆,也會一頭撞上外牆,算是個防止脫逃的笨辦法。朱瞻基迅速遊了回去,浮出水面,向眾人通報了這一發現。幾個船戶無不面露死灰,鄭顯倫對吳定緣破口大駡,卻被弟弟鄭顯悌給攔住了。

  鄭顯悌一邊安撫大哥,一邊問朱瞻基:「磚牆和石牆之間,有水嗎?」

  「自然是有的,灌得滿滿的,不然也不會流進水牢裡來。」

  鄭顯悌道:「若是有水,說明外面那道石牆肯定沒有嚴絲合縫地封堵,或許哪裡留有空隙。我可以去看看。」鄭顯倫罵道:「別瞎說,你還想去找死嗎?」謝三發也跟著勸。

  生死關頭,鄭顯悌的聲音陡然拔高,道:「大哥,謝叔,都什麼時候了,你們還摳這點小算計!」

  吳定緣在旁邊冷眼旁觀。別看鄭顯悌在三人裡年紀最小,腦子卻比另外兩位清爽多了。剛才說起漕政的事,他們倆隻盯著租船費心疼,只有鄭顯悌看出夾帶私鹽才是重點。

  不過,此時不是誇讚之時,吳定緣過去撞開謝、鄭二人,讓他盡力施為。鄭顯悌深吸一口氣,一猛子紮下去,過不多時又浮上來,面色蒼白。他說外牆的牆根處果然有條縫,如果能把石頭推開幾塊,說不定就夠寬敞了。這件事一個人可幹不了,非得是一群人不可。

  水位在迅速上漲,即使謝三發和鄭顯倫極不情願,也只能聽從安排。他們五個人吸足了氣,魚貫穿過洞口,一進入內外夾層,立刻擺動雙腿,下沉到外牆寬縫附近,背著手去摳挖石頭。

  黑暗中什麼都看不到。好在這道石牆比磚牆砌得還敷衍,石塊之間只以形狀堆疊,連灰漿都懶得抹。眾人折騰了一頓,還真從根基搬開了幾塊。五個人士氣大振,動作又快了幾分,很快便把寬縫擴成一條窄道。

  此時大家肺裡的氣耗得差不多了,打算回去喘息一下。誰知那水中矗立的石牆卻開始瑟瑟晃動,大概是他們挖根基挖得太狠,以致在外側邗江的巨大壓力之下,諸多石塊開始分離,牆體行將坍塌。

  若它倒了,只怕大家都要被困在夾層中活活淹死。鄭顯倫與謝三發二話不說,掉頭拼命回游。鄭顯悌撞了吳定緣肩頭一下,算是提醒,也往回趕去。吳定緣正要轉身,忽然感覺一條腿在猛踢自己。

  吳定緣迅速遊過去一探,發現太子被困在石牆窄道中,動彈不得。吳定緣拽了一拽,發現不行,他沒有半分猶豫,立刻上腳用力一踹,把太子往窄道裡踹進去一分。然後他把身體掉轉過來,朝那邊用肩膀又是狠狠一撞。

  這一下,竟硬生生把太子撞過窄道,沖至外牆外面的江水裡去。

  但這也讓本來就脆弱的石牆坍塌得更快,把這條窄道霎時堵住了。吳定緣只得迅速反身,趕在外牆坍塌之前,從夾層鑽回到水牢裡頭。

  一露頭,他第一件事就是緊緊用背部貼住洞口,暫緩灌水的速度。外頭不斷傳來悶悶的撞擊聲,顯然是石牆在水壓下內傾崩解,碎石把夾層徹底堵了一個嚴嚴實實。邗江水依舊在瘋狂湧入,人卻絕沒機會鑽出去了。

  這一回,真是陷入絕境了。

  「我就知道!信了你們的鬼!這下全完了!」鄭顯倫絕望地大叫起來。謝三發搖頭不語,面色慘白,嘴裡喃喃念著阿彌陀佛與無量天尊。只有鄭顯悌鼓起勇氣問吳定緣道:「你那位同伴呢?」吳定緣說把他踹出去了,接下來不知道。鄭顯悌精神略振,可複又心憂:「他……跟你交情不錯吧?」

  這一句話,問得大有深意。

  現在他們唯一的生機,就是等朱瞻基浮上水面,潛回別業把鐵柵打開。但這其中的變數實在太多,他怎麼闖回別業?怎麼避過護院的耳目回到水牢?怎麼拿到鑰匙打開鐵柵?更重要的是,他會不會選擇一走了之?所以鄭顯悌才會有此一問。

  吳定緣怔了一怔,竟不知這問題如何回答才好。

  人家是太子,自己只是一介草民,從哪個角度考慮,他都不會也不應該折返回來救人。吳定緣把朱瞻基踹出去的時候,根本沒指望過有什麼回報。但如今鄭顯悌一問,吳定緣才發覺自己內心,居然還有一點點期待。

  「你們到底什麼關係?」鄭顯悌焦慮地催問。

  「朋友。」吳定緣含糊地嘟噥了一聲。

  一牆之隔的邗江之中,朱瞻基還顧不上考慮這些事,他被激流沖得七葷八素,頭暈目眩,在水裡來回翻筋斗。太子覺得自己真是與河水八字相沖,先被炸船落水,又在皇城河裡中箭,然後跳進後湖,如今又跟邗江糾纏起來。

  在亂流之中,他忽然發現束縛雙手的棉繩松了少許。這應該是被吳定緣踹過窄道之時,繩子被尖利的石尖割開一大半。朱瞻基咬著牙雙臂一扯,硬給扯斷了。

  手臂恢復自由之後,朱瞻基趕緊擺動身體,尋找江水的流動大勢。他知道在體力很差的時候,絕不能以力逆抗,而要借勢而為。太子水性本來不錯,這兩天又淹出了經驗,幾下沉浮,便順著水勢浮出水面,迅速向岸邊靠去。

  說巧不巧,他登岸的位置,恰是傍晚坐舢板抵達的別業小碼頭。朱瞻基拽住系纜的樁子,渾身濕淋淋地上了岸。他舉目一望,看到別業正門吊著八盞青濛濛的學而燈,一輛雙轅馬車系在左近,想來汪極的貴客已經到了。

  燭光照耀下,依稀可見別業旁邊有一條黃土大路通往外間,無人把守,順著這裡離開,便能逃出生天。可朱瞻基只看了一眼,便抬腿朝著別業另外一側跑去。他不知道水牢如今是什麼狀況,但那四個人絕撐不了太久,動作不快可不成。

  朱瞻基來到剛才進過的側門,用手一推,門板居然虛掩。他輕手輕腳進去,看到廊下只有一個護院背對站著,對面是個蒼頭,兩人正在講話。

  朱瞻基掃視一圈,看到那一根酒烙仍擱在盆裡煮著。他伸出濕漉漉的袖子包住手,拿起那滾燙的酒烙,狠狠朝那護院後腦勺砸去。酒烙是純銅簡形,等同於一柄短棒,這一下砸過去,護院登時撲倒在地。朱瞻基動作不停,又惡狠狠地朝著蒼頭砸去。那蒼頭急忙揮舞雙手,道:「殿下,是我!是我啊!」

  銅酒烙砸到鼻尖前才堪堪停住,道:「於謙?」

  蒼頭把寬簷羅帽一掀,露出一張驚喜的方正面孔,果然是於謙。

  「殿下怎麼這副打扮?」

  「你怎麼這副打扮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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