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
六七


  吳定緣冷笑道:「潦草?你怕是不知道這水牢的厲害。」朱瞻基道:「泡在水裡而已,總不至於比宮刑還可怕。」

  「不出三日,你會寧可把自己閹了。」吳定緣道,「在水牢裡面,你只能一直保持站立,哪怕稍微彎腰或者坐下,水都會淹過鼻孔。一天不夠就站三天,三天不夠就泡五天。遲早有一天你會支持不住,癱軟下去被活活溺斃。這個過程會非常緩慢,你有足夠的時間去感受自己死前的痛苦。」

  這一番話嚇得朱瞻基面無血色。他本以為最多泡得皮膚鬆弛,沒想到這麼恐怖。「那我們接下來怎麼辦?」

  「保持安靜。」

  吳定緣不再理睬太子,開始觀察四周。他很快注意到頭頂有一個方口,方口上牢牢蓋著一扇四杠鐵柵門,外頭隱有光亮。犯人們應該都是從這個入口被拋下來的。

  他雙手被捆不能動彈,便在水裡用力一跳。吳定緣個頭很高,腦袋「砰」一下撞到鐵柵邊緣,鐵柵紋絲不動,顯然是從外頭鎖住了。

  確認牢口封鎖之後,吳定緣又把身子向後貼到凹凸不平的牆壁上。這牆壁是拿碎石碎磚砌成的,邊縫裡抹了石灰漿子,表皮覆著一層滑膩膩的水苔。他背蹭牆壁,在水裡慢慢挪動,試圖丈量出整個水牢的佈局和大小。

  當他蹭到水牢的另外一側時,發現這裡居然還泡著別人。有三個人背靠牆壁,默不作聲地站在水裡,其中一個明顯比其他人露出水面的位置要高一點。

  他們早注意到水牢裡多了兩個人,可是都沒吭聲。這些可憐人估計關了好幾天了,開口講話都算對體力的浪費,要儘量避免。

  吳定緣也沒理睬他們,自顧自在黑暗中蹭了牆壁一圈,心裡大概有數了。從汪管事的舉動判斷,他並沒覺察到朱瞻基的真實身份,單純只是想吞下那一口袋合浦珠子罷了。

  這水牢裡原本關著的幾個人,怕是盜賊山寇之類的人。估計汪管事是打算把他們誣為盜賊同夥,硬算為同黨,讓官府併案合審。侵佔珠子這事,便洗得首尾乾淨,再無後患。

  這在公門裡頭,喚作「寄罪」,把一個無關罪名寄到事主身上,然後與真犯一併審理,真犯身上的鐵證,自然也成了事主的鐵證,乃是個極好用的勾當。不是老刑名,做不得這麼精細。

  吳定緣見那些人沒有講話的欲望,便先游回太子身邊。太子問他找到別的出口沒,吳定緣說沒有。四周牆壁嚴嚴實實,下面只有一個放水的細洞,怕是只有水蛇能鑽。

  「這可怎麼辦?」朱瞻基憂心忡忡地仰起頭。此時天色已晚,柵欄外也是暗淡一片。且不說他們是否趕得及明晨出發的進鮮船,搞不好要以小賊身份死在這水牢裡頭。

  能僥倖逃過寶船大劫,能從南京重圍裡殺出一條路來,難道最終卻在這個小水牢裡翻了船?朱瞻基覺得這實在太他媽憋屈了。

  「現在我們沒什麼能做的,只能等。能不能脫困,就看外面的人夠不夠聰明了。」吳定緣喃喃道。

  「你說於謙?」

  「不,小杏仁忠心可嘉,但他就是根憨木頭。我說的是蘇荊溪。」吳定緣的眼神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,可惜在黑暗中太子看不到。

  「蘇大夫?」朱瞻基一愣。

  「能毒殺朱蔔花的,怎麼會是尋常婦人?」吳定緣斟酌了一下詞句,「那個女人……是個瓷器面玲瓏心。若有人能覺察到汪管事的蹊蹺,只能是她了。」

  「難得見你誇獎人啊。」太子回想了一下,自從認識吳定緣之後,那傢伙永遠都是一副氣死人不償命的毒辣嘴臉,這麼正面的稱讚還是第一次。他心中忽生出微微的警惕:「你莫非也覺得蘇大夫人不錯?」

  「我只是希望她能坦誠一點,別藏著掖著的。」

  兩人同時陷入沉默,水牢裡變回到一片死寂。過不多時,太子的聲音忽然又響起了:「吳定緣,你發現沒有?」

  「什麼?」

  「這還是第一次,你跟本王如此講話。」

  這句突如其來的感慨,讓吳定緣一愣。他回想了一下,還真是如此。之前因為那奇怪的頭疼病,他根本無法直視太子,要麼是對著於謙說,要麼是迫不得已時忍痛大吼幾句。如今身處黑暗,看不到對方的臉,兩個人反而可以如尋常朋友一樣交談。

  「……呃,是吧。」他回答。

  又是一陣尷尬的沉默。他們的身份、學識、興趣天差地別,實在沒什麼可以談,只能商量一下逃脫計劃。可在這座水牢裡頭,實在沒什麼可計劃的,只能等待。

  水牢的可怕之處,就在這裡了。安靜的密閉空間、漆黑的視野與包裹全身的冷水,會剝奪囚徒的五感,令他們的思維格外敏銳。他們首先要遭遇的折磨不是痛苦,不是疲倦,而是極度的空虛無聊。

  朱瞻基實在無法忍受這種壓抑,再度開口道:「本王有個疑惑,不知當問不當問。」「大蘿蔔,你已經在問了。」吳定緣毫無敬意。

  「你剛才說希望蘇荊溪能坦誠點,本王也希望你能做到。」朱瞻基循著聲音湊近一步,「你到底是怎麼變成這麼一副鬼樣子的?」

  兩個人相識只有短短一日,可朱瞻基對這位「篾篙子」的生平瞭解實在不少。這人明明有一身不俗的本事,卻偏偏隱在父親身後,甘心忍受被世人嘲笑,背負酗酒狎妓的污名。朱瞻基無論如何也想不通,哪有人這麼作踐自己。

  如墨色濃郁的水牢裡一片安靜。朱瞻基一度懷疑,自己是不是問得太過分了。就在太子決定放棄這個話題時,吳定緣的聲音從黑暗中飄忽而來,語氣裡沒有慣常的嘲諷,只有淡淡的疲倦和哀傷,道:

  「我從小時起,最佩服的就是我爹。他是南直隸地面最厲害的捕快,任何宵小都逃不過他的雷霆手段。南京城的孩子玩官兵抓土匪,都把官兵叫作鐵獅子。我每次跟他們玩,都堅持不做土匪,鐵獅子的孩子,怎麼能做賊呢?必須也做官兵。

  「不過,我一直很奇怪,我只記得六歲之後的事情,之前則全無記憶。我問過爹娘,他們說小孩子沒記性,我也就相信了。十二歲那年,我娘生完玉露便去世了,我爹再沒續弦,就這麼拉扯我們兩人長大。從那時候起,我開始學習搏擊之術,學習追蹤與仵作之術,苦練眼腳,希望有朝一日能成為像我爹一樣的人,去保護我的家人,去保護金陵百姓。

  「永樂十三年,我在應天府謀了個快班的常役,算是踏上理想的第一步。我那天很高興,決定去桃花渡喝些酒慶祝。路上我看到一個毛賊,他竊了農婦的菜錢要逃。我沿著秦淮河一口氣追了五六里,才算逮著他。我正要把他捆起來送走,一抬頭,卻發現我爹進了富樂院。

  「應天府的三班衙役愛逛青樓,但大多是去內橋和中正街,不會到秦淮河畔這麼高級的地方。何況我很瞭解我爹,自從我娘去世以後,他從來不近女色,為此街坊還都傳過笑話,說只見寡婦為亡夫守寡,沒見過鰥夫為亡婦守節。所以你可以想像,當我看到他走進富樂院時,心裡是多麼震驚。

  「不過,我沒有上前說破,先把那毛賊扭送衙門。晚上回家,我試探了一下,我爹卻什麼也沒說。我好奇心更盛了,就去富樂院調查了一下,得知我爹找的姑娘叫作紅玉。我使了些手段,設法見到了紅玉。沒想到,我第一眼看到紅玉……呃,紅姨時,整個人呆住了。」

  「跟看見我一樣,頭疼難忍?」朱瞻基問。

  「不,是特別舒服。」吳定緣眯起眼睛,仿佛還在回味,「就像熱水一點一點漫過腳丫子,鑽到每一個腳指頭縫裡,渾身變得暖洋洋的,比最高明的按摩師傅按摩都舒坦。」

  雖然他的形容很拙劣,但朱瞻基大概能理解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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