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
六八


  「紅姨見到我,反應也很奇怪。她好像原來就認識我,卻努力表現出不認識的樣子。我一眼就看破了,但沒說破,只是時常會去探望她。不為別的,就為了能多看看她的臉,再體會一下那樣奇妙的感覺,簡直欲罷不能。我很好奇,為何我看到我娘的面孔,都沒這樣,卻偏偏對一個陌生人有這種親切感。為什麼?她跟我爹什麼關係?我從來沒有去追究,生怕一旦說破,那感覺就不復存在了。

  「這樣的見面持續了好多次。有一次,一個醉漢闖進紅姨的房間,嫌她彈琴吵鬧,破口大駡,罵她一匹母狗父子騎——這明顯就在說我和我爹。我怒不可遏,要出去揍那個醉漢,推搡之間,無意中打翻了蠟燭,讓整個富樂院都燒了起來。我一看到那巨大的火光,突然之間頭痛欲裂,好像有一隻蚱蜢在腦袋裡來回跳躍、啃咬,我口吐白沫,四肢抽搐,直接癱倒在了地上……

  「等我模模糊糊地醒來時,是躺在紅姨的床榻上,她在外間似乎在跟我爹講話。他們不知我已醒轉過來,談得沒什麼隱秘。我只隱約聽到一句,紅姨說你撫養他這麼多年,與親生父親又有什麼區別?當時我真是如五雷轟頂。你要知道,我一直以是鐵獅子的兒子為傲,得知這個身世後,是多麼大的打擊。那一瞬間,我覺得天都要塌下來了,四周顏色全灰了。我是個野種,我他媽竟然是個野種……」

  吳定緣的語氣,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。朱瞻基艱難地挪動嘴唇:「那你沒問問,你真正的身世是什麼?」

  「我怎麼會不問?等紅姨進屋之後,我便刨根問底。紅姨開始推說是我聽錯了而已,卻架不住我反復質問,最終才勉強點頭承認,可再多就不肯說了。我再逼問,她舉起簪子,說如果我再問,或者把這件事洩露給我爹,她就自盡。我知道她是認真的,只好把滿腔疑惑壓回肚子,失魂落魄地跟我爹回到家裡。

  「從那以後,我的生活完全改變了。一旦看到稍微大一點的火光,便會羊角風發作,口吐白沫,頭疼得沒法控制自己。別說去繼承鐵獅子的衣缽,就連當一個普通捕快都不可能,天下哪有一見火就犯病的捕快?我成了一個廢物,一個來歷不明的野種廢物。

  「我也說不清楚,哪裡對我的打擊會更大一些,羊角風,還是野種?我不敢跟我爹說,我怕說破了連養父子都沒的做了。我開始有意放縱自己酗酒,讓所有人都厭棄我、鄙夷我,最好讓他們都覺得,我是因為行事墮落才不配當鐵獅子的兒子。實在憋得難受了,我就去紅姨那裡待著,什麼都不幹,就呆呆地看她的臉,只有那時候才能稍微舒心,結果傳出去我又多了個狎妓的名頭,呵呵,也無所謂。

  「我爹一直覺得,我性情大變只是因為得了怪病,他幫我找過很多醫生,都沒什麼效果;他勸過我很多次戒酒,勸不過就打,就罵,都沒用。我暗地裡一直在幫我爹,破了很多大案奇案,可我沒資格分享鐵獅子的榮譽,寧可把名聲都送給他。我是在報恩,感謝一個與我全無血緣關係的人把我撫養長大……」

  吳定緣一口氣說了許多,他不知道,為什麼自己會願意開口說起這些事。也許是水牢裡的幽閉環境,讓人有傾吐的欲望;也許是他這個秘密憋得實在太久,總要一吐為快。對方是一位高高在上的大明太子,雲霄上的神龍又怎麼會在意一隻蛐蛐的際遇?身份差得太遠,很多話反而能放開。

  不過,奇怪的是,朱瞻基聽完以後,卻沒發表什麼尖刻的評論。吳定緣自嘲地笑了笑,這種事確實很難讓別人理解。不過,很快他發現這種沉默有些不對勁,急忙叫著名字朝前探去,發現朱瞻基整個人幾乎全沒到水裡去了,直冒泡泡。

  朱瞻基估計是剛才聽得入神,身子一下失去平衡。他的雙手被捆縛,連扶撐都做不到,只能一沉到底。

  吳定緣的雙手也動彈不得,只好用左腿一鉤,恰好擋在太子前傾的胸口前,往上那麼一抬,勉強把他重新架出水面。朱瞻基喀喀地吐出幾口水來,抬起頭含糊道:「然後呢?」

  「先別管那些了。」吳定緣設法把太子再次抬起來,視線卻看向水牢的另外一側,似乎有什麼發現。

  那邊的三個人還在,像三尊翁仲石像一樣呆呆靠在牆壁。吳定緣眯起眼睛觀察片刻,先把太子扶穩,然後徑直走到中間那人面前,沉聲道:「借用一下。」

  那人的眉毛「騰」地抬起來,似乎不太情願。可吳定緣毫不客氣地把他拱開幾步,示意朱瞻基過去。太子莫名其妙,可他走到那個位置一靠牆,就明白為什麼了。

  這裡有一處凸起,是牆壁常年泡水,磚石拱起所致。它的大小和高度,恰好可以讓人把屁股坐上去,頭部仍能留在水面之上。這在水牢裡,可是比龍椅還寶貴。

  那三個人顯然早發現了這處寶地,輪流坐到上面。吳定緣發現他們的站立次序和剛才不同,中央這人的位置又略高於其他,這才識破其中奧妙。眼看這風水寶地要被奪走,這三位再也無法淡定,一個個臉色難看地圍攏過來。

  不過,他們在水裡泡得太久,又累又餓,面對吳定緣這新入水的壯漢,實在是力有未逮。吳定緣略覺不忍心,開口道:「暫時坐一下,輪流來,不虧了你們。」

  他反轉過身去,費力地從朱瞻基懷裡拿出一塊已被水泡爛的松糕,這是在賭棚裡隨手揣走的。那三個人一看見吃的,眼睛「唰」地都亮了起來。吳定緣倒背著手,把松糕遞過去。

  三人倒有幾分義氣,一人只咬了一口,沒有多吃。吃完糕點,他們神氣稍稍恢復了一些,總算敢開口說話了。

  原來這三個人是儀真縣月塘鄉的船戶,兩個年長的一個叫謝三發,一個叫鄭顯倫,小的那個叫鄭顯悌,是鄭顯倫的堂弟。吳定緣便問他們為何被關入水牢。

  謝三發在三人中最大,他苦笑著說,因為最近漕法變動,船戶苦不堪言,他們仨被同鄉推舉來找汪極議事。不料,兩邊談得不順,起了口角,汪極便誣衊他們是水匪,直接關進水牢裡來了。

  朱瞻基一聽是漕法的事,格外上心,畢竟這是洪熙皇帝一手促成的,道:「我聽說漕法由轉運改為兌運,乃是當今聖上體恤百姓的善政,怎麼你們卻苦不堪言?」

  鄭顯倫狠狠朝水裡啐了一口,道:「善政個屎屁眼子!皇帝老兒自己捅兩下就知道騷臭了。」這話髒得朱瞻基臉色微變,差點沒坐住。

  謝三發趕緊打了個圓場,道:「原先實行轉運法,我們船戶僉派了漕役,得從蘇松解運到德州,一趟下來得小半年光景,累也累死了。如今改了兌運法,我們只要從蘇松解運到淮安,兌給淮安所的軍爺們,就能回家,真是德政。只不過啊……」

  「只不過什麼?」朱瞻基追問。

  鄭顯倫搶著嚷道:「只不過從淮安到德州這一段的腳費,卻要我們船戶來出!」

  朱瞻基一聽即懂,這就是把漕役折算成錢糧。換句話講,就是船戶出錢,雇傭衛所軍戶替他們走漕運——這仍舊比徭役要合算多了,不知這些人為何叫苦連天。

  「莫非是漕運衙門定的腳費太高?」

  謝三發道:「衙門定的規矩,是每石加腳耗一升,不算太高。不過……到了汪老爺這裡,卻要加到每石半鬥,一下子高出五倍,這誰受得了啊!」

  「漕運腳耗是官府的政務,關他一個鹽商什麼事?」

  三個人俱是同情地看了朱瞻基一眼,仿佛在看一個傻子。鄭顯倫冷笑道:「你也忒不通世務。揚州地界誰不知道,不用汪龍王的船,根本下不去水!」

  三人連說帶罵,朱瞻基這才明白。原先實行轉運法,官府負責全程提供漕船,船戶跟著走就行;現如今改了兌運法,從蘇松到淮安這段航程,官府便不再提供船隻,船戶得自己去想辦法。

  像謝三發、鄭氏兄弟這樣的窮人,自己沒有大船,只能五戶十戶聯保去租。而能用的大船,全壟斷在汪極手裡,他開什麼租價,別人只能接受。那「每石半鬥」的腳耗,只有一升是官府收取,另外四升全是租船的費用。

  「汪老爺說,他把自家船舍出來做漕運,占了別處生意的運力。若不把租費定高一點,就虧本了。按這個腳耗,我們走一趟全家都要餓死,求他給條活路。他也不理,說有本事你們莫租我家的船。可四百料的大漕船全在汪家手裡,不租他家的,漕糧根本運不完。」

  朱瞻基聽得怒火中燒,道:「太混賬了,就沒人告官嗎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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