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 |
| 六六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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護院們歡聲雷動,汪管事摸了摸到手的珍珠,邁著步子走開了。護院們把這兩個沮喪而迷惑的倒霉鬼捆了個結實,拖進了別業深處。 可惜于謙和蘇荊溪並不知道同伴的意外變故,他們剛剛與店家交割了宿費,喚來兩頭行腳騾子,朝著之前留下的別業地址而去。 於謙在前,胯前的絆鞍上擱著一個大青皮包袱,裡面是各類藥材,還有那個小銅爐用作煎藥。蘇荊溪在後,她團起一個婦人盤髻,在騾背上像一個靦腆的新媳婦一樣垂著頭。 說實話,于謙對蘇荊溪並不十分信任。她一直在刻意討好太子,于謙擔心萬一太子真的被迷住,金口一開,把她納入後宮可怎麼辦?可這一路上,還得仰賴蘇荊溪的醫術來處理箭傷。於謙甚至考慮,乾脆攛掇太子給她封個太醫院的官職——皇上總不能娶個太醫吧? 不過目下有一件事,比蘇荊溪更讓於謙擔心。 他一路上唉聲歎氣,深為太子沉迷鬥蟲而憂慮。玩物喪志,恬嬉誤國,長此以往,大明可如何是好?這些話他不好當著太子面講,便把蘇荊溪當成了傾訴對象。 蘇荊溪在後面一直保持緘默,似乎毫無興趣。如果于謙稍稍注意對方被暮色遮掩的面孔,就會發現她的眼神並不渙散,始終在認真聆聽。這是蘇荊溪的職業習慣,她從來不漏過任何言語細節。 於謙喋喋不休地說:「上有所好,下必甚焉。太子鬥蟲時這麼熱衷,居然還跟那管事聊得入港,民間若效仿成風,得引起多大亂子。」兩頭騾子本來還偶爾嘶鳴幾聲,後來都不吭聲了,只有於謙的大嗓門在小路上回蕩。 蘇荊溪突然打斷他的話:「等一下……你說離開賭棚之後,太子和那位汪管事談得十分投機?」 「是啊,哪怕太子找我談談經義也好,他卻跟市井之徒聊起鬥蟲,漢文帝不問蒼生問鬼神,我看……」 「他們兩個怎麼聊的?」 於謙的記憶力絕佳,一言一句都複述得清清楚楚。蘇荊溪聽完,眉頭微擰:「這個汪管事有問題。」 「嗯?」 「他這段聊天裡藏了不少話術,不動聲色間,把咱們的真實情形都套出來了,太子還不自知。」 於謙一怔,他可沒往這上頭想。蘇荊溪說:「你看,他問太子身邊可有鬥蟲同好,過籠平時誰管,這是在探問同行者有幾人,是男是女;又問是否初到瓜洲,可有車馬接送,這是試探我們在本地是否有熟人;尤其是他還不經意提及是住水驛還是民旅,這是看我們有無官府的關係。」 「他要幫咱們弄薦書,自然得先問清楚底細吧。」於謙不以為意道。 蘇荊溪搖搖頭,道:「民女行醫多年,深知人性難掩。剛才那番對談,單獨把每個問題拉出來,無甚可疑。連綴在一塊,卻感覺他是在反復確認我們在瓜洲既無人際聯繫,也沒官員庇護,這可不像是寫薦書的人需要知道的,更像是……」 「更像是賊人動手前的確認?」於謙的臉色凝重起來。他今天被腳行的人差點謀財害命,也是同樣套路。蘇荊溪點頭道:「也許是民女多心,但太子身份特殊,還是謹慎些好。」 「有吳定緣在,應該不會出事吧。」 於謙嘴上寬慰著自己,手裡卻連連催動胯下騾子,讓這頭畜生加快腳程。他們趕了一陣路,前方看到一個三岔路口。路口右側立著兩棵軀幹虯然的老槐樹,旁邊立著一塊石碑,大意是說此樹乃是隋煬帝楊廣手植云云,假得一塌糊塗。 按照汪管事的指點,這個老槐樹路口,是四里鋪通向邗西別業的必經之路。一看到槐樹,向右再沿江邊前行數里即至。 於謙停下略略分辨了一下方向,正要趕著騾子往前走,忽然後頭傳來一陣車輪碾過泥土的聲音,車夫遠遠吆喝讓路。 他一回頭,看到一輛雙轅馬車從後頭疾馳而來。轅馬拖著的是一頂雕木廂轎,上蓋笠簷,外覆薄紗,既遮陽又透氣,這是江北人在夏初最喜歡的乘物。那輪轂上還箍著一圈鐵皮,滾動起來隆隆如雷。 騾子受過訓練,不待騎者下令,便自動朝路邊讓去。可於謙心中著急,拿鞭子催著騾子加快速度,想搶先過去路口。這麼一往復折騰,讓騾子無所適從,身子朝著路中間橫過去。 那個馬車的車夫急忙收攏韁繩,可距離太短,實在來不及,兩邊「咣當」撞在一起。轅馬本來就比騾子身量大,何況還有車廂助勢。這一下撞擊,馬車只是晃上一晃,于謙和騾子卻是同時飛了出去,連那個大包袱也被撞散開來,藥材撒得滿地都是。 蘇荊溪連忙跳下騾子,過去攙扶於謙。那輛馬車咯吱一聲急停下來,車夫拽住韁繩破口大駡。這時轎子裡一個渾厚的聲音傳出來,道:「不要強加詈言,妄造口業,還不快把人家扶起來?」 蘇荊溪正彎腰去拽於謙的胳膊,聽到這聲音,肩膀微微一顫。她直起身子,視線越過那個不情願的車夫,看到紗簾之內端坐著一個老者的身影。 「郭伯父?」蘇荊溪試探著喊了一聲。 蒼老的手掀開紗簾,一位頭紮東坡巾的老人探出頭來,表情非常訝異:「荊溪?」 「撲通!」「撲通!」 隨著兩聲水響,吳定緣與朱瞻基一下子跌入黑暗的冷水裡。水中渾濁不堪,還散發著淡淡的腐臭氣味。他們兩個人的雙手被反剪捆縛,只好一邊屏息閉目,一邊拼命擺動兩條腿來尋找平衡。 好在這水並不深,腳尖很快便觸到了堅硬的底部。兩人雙足站穩,迅速挺直身體,腦袋趕在窒息之前「嘩」地重新沖出水面,大口大口喘息起來。 這裡的水位不算太深,吳定緣站直以後,剛能沒過半個胸口。不過以朱瞻基的身高,恐怕是要淹到脖頸了。周遭一片黑暗,吳定緣只能靠粗重的呼吸聲來確認太子的位置。 朱瞻基也在努力朝他靠近,耳邊傳來陣陣推開水波的聲音。過不多時,兩個人終於湊到一塊,背靠住了背。這種視力被剝奪的環境,人只有靠確確實實的身體接觸,才能換得一絲安全感。 「所以……他們只是把我們關進了水牢嗎?」朱瞻基問,語氣有些古怪。 「你還想怎樣?」吳定緣硬邦邦地回答。 「若他們知道我的身份,豈會處置得這麼潦草。這是把咱們誤當成小毛賊了吧!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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