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 |
| 六五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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汪管家一邊逗弄,一邊又多望了一眼,對面那蛐蛐無精打采,怎麼挑撥都不愛振翅,鬚子都耷拉著,心裡就更踏實了。 挑撥得差不多了,賭師喊聲「開閘」,然後拔走小木閘。汪管家那只氣勢洶洶撲過去,四牙剛一相觸,怪事發生了。它還未合鉗出力,便遽然向後退卻,仿佛碰到什麼邪魔。朱瞻基那只稍微提起來點精神,朝它爬過去,對方又繞著躲開。 於是在鬥罐裡,出現了一番頗為詭異的情景:驍將每次奮起攻勢,都一觸即退;弱軍無甚戰意,反而逼得驍將繞著罐子跑。看客們大為訝異,不由得議論紛紛。汪管家更是憋紫了臉,不明就裡。 這兩隻蟲足足繞了半炷香光景,都跑不動了。賭師見狀,拿起木閘把它們分開,判朱瞻基勾勝——兩蟲相鬥無果,但場面上朱瞻基更勝一籌,是謂勾勝。 看客們爆發出極其熱烈的議論聲,看不明白這回怎麼打的。于謙在人群裡長舒一口氣,偷偷問太子到底怎麼回事。 朱瞻基笑了笑,他豈會不知這只下品蛐蛐沒什麼勝算。但他之前在菜攤上弄了點椒葉研碎,和著一點點蜜水給它塗上,軀殼上便散發出一種刺激味道。這味道最惹蛐蛐厭惡,對方再兇狠也不願靠近。 說起來,這法子還是宮裡的小宦官發明的。他們鬥蛐蛐怕贏了太子,便用這法子故意輸。一來二去,朱瞻基發現不對,這才把真相逼問出來。這法子只在宮裡流傳,整個京城玩鬥蟲的都還不清楚,江南人更發現不了其中玄機。 汪管事的臉色一陣鐵青,下巴微抖。一注便輸了幾百兩紋銀,就算是大鹽商家的管事,也是剜去好大一塊肉。他勉強雙手一拱,說願賭服輸,當即喚來小廝取紙筆,要寫借契。 於謙過去一托手腕,微微一笑,道:「其實我家公子只是以蟲會友,旁的還在其次。」汪管事一聽,頓時面露警惕,道:「不知小老兒何德何能,得蒙貴家青眼相看?」 若對方提出什麼非分要求,他寧可賠這錢。於謙笑道:「我家公子要去京城探望病親,苦於五月水枯,情急不能速行。求汪老念在他一片孝心,幫忙辦來一份川上船的薦書,這賭注我們分文不取,薦書鈔銀依舊照付。」 洪熙皇帝確實「不豫」,所以「探望病親」這話一點毛病沒有。汪管事一聽是為薦書的事,顏色稍霽。這事對別人來說棘手,對汪府來說真不算難。 汪管事問:「你們打算何時啟程?」於謙說:「最好明晨那一班。」汪管事一怔,這要得真夠急啊……他沉思片刻,說賭棚人多眼雜,我主家在邗江河畔有一處別業,毗近揚州所的碼頭。待我問問明天押船是哪個百戶,打好招呼。洪公子索性在別業住上半宿,明日寅時出門直接上船。 兩下談妥,朱瞻基與汪管事便一齊離開鬥桌,其他鬥客迅速補了空位,在賭徒們的哄喊聲中又是一番激戰不提。 幾個人一起走出賭棚,路上閒談起來。汪管事感慨說,去年他得了一隻孝陵的青頭大將軍,打遍揚州無敵手。朱瞻基卻不以為然,說真正的上品要去芒碭山找。當年漢高祖在這裡斬了白蛇,蛇血灑在草間,從此這一帶的鬥蟲都異常凶頑,旁蟲絕不能及。 這一老一少鬥蛐蛐的癮頭都不小,這一聊起來便滔滔不絕,居然頗生知己之感。吳定緣和於謙跟在後頭,前者揣著珍珠一粒粒數著,後者一臉憂色,太子似乎對促織沉迷得太深了,這可不是好事。 汪管事自己有往來的小舢板,在水道間極方便。行將登船之時,於謙忽然想到,蘇荊溪還留在客棧附近,正在採購路上用的傷藥器具。他見太子與汪管事談興正濃,再看看吳定緣,心想太子身邊得有人照應,只好自己跑回去一趟了。 他跟太子稟明情況,掉頭奔向四里鋪。其他人則踏上舢板,直奔別業而去。 要說揚州的景致,雖與南京只一江之隔,風格卻不盡相同。南京忝為副都,街廊樓閣都有帝京氣度,堂皇有餘而靈動不足。揚州沒有這種「威重天下」的包袱,沿途風景便顯得自在多了。 此時,小舢板穿行的邗江兩岸,都是富貴大家的臨江別業。各家刻意經營之下,每一處的綠植風格都決然不同。前一家是黃楊之間雜以雞爪槭,以黃葉配紫花;後一家便養出一圈紫葉小檗刺籬,繞以樟樹;甚至有的人家乾脆不取木本,只以粉花繡線菊、馬蘭、貫眾等堆栽而成茵圃,再擱幾塊爬滿扶芳藤與淩霄的太湖石。 種種名色,各擅勝場,偏偏又連綴成片。是以船行江上,兩邊的綠植花色不斷變換,時而妖冶嫵媚,時而清新脫俗,絕無雷同之感。此時夕陽尚有餘光,給這一片景致又染上一層半透亮的酡紅,更增添了無限變化,令人目不暇接。 汪管事站在船頭得意道:「這還只是邗江昏景,若進了揚州城,更是不得了。俗話說,腰纏十萬貫,騎鶴下揚州。任憑你在天下如何騰挪,終究要到我們揚州置業。」他袖手一指遠處的白牆烏瓦,道:「你瞧,這一片都是金陵官員們的私宅。他們在金陵連十里秦淮都不敢冶遊,都跑來這裡縱情享受。」 太子默然不語,只是安靜聽著,不知在想些什麼。 船行出去約莫七八里,便慢慢朝著邗江西岸靠去。岸上有一棟寬闊的大宅子,占地許有一二里,高牆深宅,馬頭牆層層疊落,依稀可見一片淡黑色坡頂。屋脊兩頭的正吻為吞口鼇魚,垂脊還有二郎真君與哮天犬。汪極是徽州籍,自然要把別業修得與家鄉風格無二。 舢板靠岸之後,天色差不多已完全黑透。汪管事帶著兩人繞到別業的側門,走進後院。吳定緣最後一個邁過門檻,可前腳剛踏進去,心中忽生警兆。 他瞥到在院落的側廊下擱著一個虎蹲小爐,爐上坐著一盆水,爐火旺盛,盆裡咕嘟咕嘟煮著幾枚上粗下窄的銅質圓簡。 吳定緣的眉頭不期然地皺起來。 這玩意叫「酒烙」,金陵也叫「酒溜子」。大戶人家請客吃飯,會事先用滾水把這種銅制酒烙熱透,倘若席間酒水冷了,便把它插入壺中燙酒,既方便又風雅。只是這玩意太過麻煩,一般只有貴客臨門才用。 別業裡既然在熱酒烙,顯然今夜有宴。而這汪家別業的宴席,主人家必然得在場。換句話說,汪極很可能也在這宅子裡。他曾經見過太子,若是兩人照面,可就是天大的麻煩。 早知道剛才應該讓太子回去,他跟於謙前來拿薦書就好了。不過,現在來不及吃後悔藥,吳定緣快走兩步,正要叫朱瞻基留神,不防前方汪管事突然回身,猛喝一句:「拿下!」 不知從哪裡鑽出來十幾個護院,把他們圍了一個水泄不通。吳定緣一見形勢陡變,二話不說,縱身朝著汪管事沖去。他們寡不敵眾,先擒首腦是唯一的破局之法。不料汪管家身子一縮,依仗自己對地形熟悉,迅捷地躲到了一處垂花門後,被幾個護院遮住。 吳定緣舞動鐵尺,勉強打倒了兩個對手。可惜這些護院手裡都很硬,一擁而上,把他和朱瞻基狠狠按在了雕花石板地上,動彈不得。 朱瞻基昂起頭來怒道:「小老兒,你想賴賬殺人不成?」 汪管事俯身從吳定緣身上搜出那一袋合浦珠子,掂了掂,冷笑道:「你們兩個醃爛肉的小賊,真以為穿一身綢緞弄幾隻假珠,就能糊弄過老夫的眼睛?」 朱瞻基和吳定緣面面相覷,他們本以為是太子身份遭人識破,可汪管事這話裡,透著幾分蹊蹺。吳定緣似乎想到什麼,用力踢了朱瞻基一腳,後者很有默契地垂下頭去,不再言語。 汪管事不動聲色地把珠子揣回懷裡,故意大聲對護院們道:「這兩個小賊矇騙不成,強闖宅院,說不定是那夥匪人的同黨,把他們一併關到水牢裡。」他想了想,又叮囑道,「他們還有兩個同夥要來,一男一女,你們騙他們入院,依樣處置就行。今晚主家宴請貴客,聲音別弄得太大,一會兒讓伙房勻你們幾斤好酒吃。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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