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 |
| 六四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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門衛不由得多看了幾眼。這時他注意到那貴公子手裡還抱著個裝蛐蛐的過籠,態度立刻一變,側身過去,掀開另外一扇簾子,大聲道:「有鬥客到。」 這三人坦然走過簾子,發現這裡跟敞間的賭棚不一樣,都是一個個磚砌的小單間,裡頭擺著方案圓礅,雖然簡陋,收拾得倒乾淨。有伶俐小廝端來一杯熱茶,三碟乾果與一盤松糕,說您還缺什麼物事,只管提,再有一刻準時開閘。 朱瞻基見屋裡沒人了,趕緊把高麗帽摘下來,露出一個大光頭。之前他假扮僧人剃光了頭髮,這會兒如果被人看見,還以為是受了髡刑的賊人。 於謙實在忍不住了,憂心忡忡地問太子:「殿下……」「叫我洪望公子。」朱瞻基瞪了他一眼。 這是他給自己取的化名,洪與紅同音,紅者朱也,望者瞻也,算是相切。 於謙趕緊改口道:「公子,咱們這急就章,能行嗎?」朱瞻基輕輕撫著手裡瓦罐,自從進了這賭棚,他整個人充滿了自信,道:「于司直,論儒經道學,本王不如你;這鬥蟲的事,你可就不如本王了。」 「可是,您在街上買的這只蛐蛐,也忒瘦小了吧,居然要四枚珍珠……」「五枚。」吳定緣在一旁補了一句。 朱瞻基不屑地嗤笑一聲:「我給你們講講什麼叫鬥文蟲,就知道值不值了。」他端起茶杯啜了一口,方才開口:「這蛐蛐,並不是隨時可以鬥的,得順應天時。一般來說,伏蟲要等六月初才開始披甲,七月初鳴,有鬥性要等白露之後,入冬即歇,前後也就百日而已,所以也叫秋興。」 於謙一聽急了,道:「那五月鬥什麼蟲?」 「你急什麼,我還沒說完呢。」朱瞻基抬起手,「蛐蛐分季,人的賭性可不分。蟲還沒成,鬥客們癮頭來了,怎麼辦?於是就有了一種調教的法子:取嶺南的蟲卵,在暖盆的土裡烘著,盆口覆著上好的綿紙,一路北運。路上每日綿紙灑水,盆下暖烘,便可以讓蟲卵早幾個月孵出。再把孵出來的幼蟲放在蔬葉上,仍舊灑水,便能在四五月長成足翅——這是賈似道傳下來的法子,叫作催春養蛩法。」 于謙和吳定緣同時倒吸一口涼氣,這麼養蟲子,怕不是一隻蟲得幾十兩銀子。 「這種催出來的鬥蟲悖時而生,身柔口弱,鬥性遠不及真蟲,所以叫作文蟲。它的用處,只是在白露之前讓鬥客們隨便玩玩,聊勝於無吧。」 聽了太子的介紹,兩人都是一陣感慨。花這麼大心思培養,居然只是讓鬥客們在六月前解個悶,這實在是奢靡過甚了。難怪剛才看門人一見蛐蛐罐,態度就變了。五月中能拿出活蛐蛐的客人,定然身家不菲。 於謙結結巴巴問:「公子您怎麼對這種事這麼瞭解?」朱瞻基道:「我在宮裡頭偶爾也玩,這催春養蛩的法子,還是我從書裡找出來給大伴看的呢——我到南京,隨身帶著一隻賽子龍,就是大伴這麼養出來的,可惜卻……」他狠狠瞪了一眼吳定緣,後者迅速把視線挪開了。 於謙面孔一板,道:「公子,今日事急從權。可此等玩物靡費無算,薄蝕人心,君主若沉迷此物,只怕非社稷之幸。尤其公子您還津津樂道于賈似道那等奸臣之言,難道要自比隋煬宋徽……」 朱瞻基聽著他絮叨,面無表情地拿起一塊松糕咀嚼。這時小廝進來,說準備開閘,太子把松糕順手往懷裡一揣,說:「走!」 這家賭棚是拿一間河庫改的,場子是個極開闊的開間。此時開間裡面擺了七八張方桌,二十來條長凳,上頭擺著牌九、骰子、雙陸之類的物品,不過,暫時還沒人玩。所有賭客都把注意力集中在賭棚的正中央。這裡擺著一張黑漆杉木大圓桌,但正東方向桌面凹進去一角,好似一張炊餅被人咬下一口。 一位玄衣賭師站在凹角裡,身前桌心擺著一件鼓腹侈口的鬥罐,旁邊還有一把半枯半綠的牛筋草。此時已經有兩個鬥客在位了,他們各自把養的文蟲從過籠請出來,移入鬥罐。那個鬥罐中間被一道小木閘擋著。 賭師做了個手勢,兩個鬥客拈起一根草來,輕輕挑弄自家大將的鬚子,要把殺氣勾出來。 賭棚角落裡居然還有一位歌女,彈著琵琶,唱的是西湖邊上濟顛長老的《瘞促織·鷓鴣天》:「促織兒,王彥章,一根須短一根長。只因全勝三十六,人總呼為王鐵槍。休煩惱,莫悲傷,世間萬物有無常。昨宵忽值嚴霜降,好似南柯夢一場。」 伴隨著歌聲,周圍的看客們觀察鬥蟲品相,略做交流,然後紛紛下注,寶鈔碎銀金簪珠丸鋪滿一桌子——此所謂「買馬」。注下得差不多了,兩邊的蛐蛐也被挑起了鬥性,磨翅長鳴。賭師發一聲喊,兩邊鬥客都後退一步。賭師把木閘一抬,兩員大將登時撲向對方,在鬥罐裡戰作一團。 過不多時,一隻蛐蛐被咬得遍體鱗傷,繞罐而逃,得勝的那只鬚子高高翹起,鳴叫不已。賭師當場宣佈勝負,贏的鬥客高高興興把它請回過籠,好生歇著,而輸的那一位大概損失不小,氣得把它扔地上,恨恨踩了幾腳。看客們也是一半沮喪搖頭,一半興致勃勃地把錢從桌子上摟回來。 朱瞻基等三人站在人群裡,觀摩了三四回合。太子還下了幾次小注,居然都贏了。于謙不禁疑心,太子爺在宮裡玩鬥蟲,怕不是偶一為之。 見了幾回勝負,賭棚裡的氣氛逐漸熱絡起來,無論鬥客還是看客都有點眼紅,仿佛被蛐蛐附體一般。吳定緣對鬥蟲沒興趣,他的視線掃過周圍人群,突然在一個方向定住了。 一個戴著四方平定巾的老頭擠到前圈,舉起懷中瓦罐。這老頭的脖頸處有一塊暗紅胎記,雖然被錦繡立領擋住,但這麼一擠一動,還是被吳定緣看到了。根據胖子提供的消息,這人應該就是汪極府上的管事。 吳定緣一捅朱瞻基,後者點頭會意,身子朝前靠去。 那老頭剛把過籠擱在賭師的右首,朱瞻基便立刻把自己的過籠推到左首,表示願意對戰。然後他做了一個出乎意料的動作,把一個布袋扔上桌面,放在過籠旁邊。袋口沒束繩,被這麼一甩,從裡面骨碌碌滾出十幾枚晶瑩珍珠。 這個舉動,在場內掀起一片驚訝的吸氣聲。鬥文蟲講究的是對押,一邊下了彩頭,另外一邊得押下等值的物件才行。這一袋珍珠怕不得折個幾百兩紋銀,若非對自己的鬥蟲有絕對信心,誰敢這麼下。 「在下洪望,願與閣下一談。」朱瞻基道。 汪管事沒想到對面這公子一上來玩大的,臉色頗有些不自然。可他往對方罐子裡一看,樂了。那蟲鬚子枯短,項頸淺勒,一對大牙黯淡無光,一看就是時令沒調理好。八成這貴公子是個羊牯,被人拿養廢了的蛐蛐給誆了,還不自知。 這種大便宜,可是不占白不占。汪管事對賭師道:「我今天沒帶那麼多財貨,對面的朋友想對押,稍後立契取貨,絕不拖延,請棚裡的作保。」賭師一點頭,表示汪管事是老客,賭場願意作保,問朱瞻基願意不願意。太子自然是從善如流。 一見汪管家接了這一注,棚內氣氛一瞬間達到高潮。幾百兩的賭注,少見這麼重的彩頭,每個人的呼吸都粗重起來,一時間喧嘩聲四起。賭師不得不喚來幾個打行的壯漢,維持秩序。 於謙心裡一陣打鼓,他雖不懂鬥蟲,可也看得出自家蟲子品相較差。這本來就是朱瞻基在街上臨時買的,根本沒精挑細選,也沒悉心調教,輸了珍珠不打緊,耽誤了薦船的大事可就糟糕。 朱瞻基可不知於謙的忐忑,他信心滿滿地拈起一根牛筋草,和汪管家開始戰前的挑逗。草尖拂著蛐蛐長須,要把戰意催發出來。 汪管家帶來的這只文蟲,黃頭鐵項,色如舊鐵,上鋪紫丁斑。擱到秋興時節,這品相不算上佳,但在文蟲裡已是極少見的驍將。相比之下,朱瞻基那只就瘦弱多了,連腿爪都還沒硬,爬起來軟綿綿的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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