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 |
| 六一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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於謙一邊在瓜洲埠道上漫步,一邊輕聲吟哦著王荊公的名句,心中滿是感慨。此詩作于北宋熙甯元年,王安石從江寧府前往汴梁就任翰林學士,途經瓜洲所作。于謙原來誦念此詩,往往驚歎於「又綠江南岸」的煉字之精,可如今對於末句格外有共鳴。 他以一介小小的行人入幕東宮,同樣從金陵北上京城,可境遇之險,遠勝王安石,是否能被明月照還金陵,心裡一點底都沒有。于謙自謂沒有王荊公那樣的境界,可為了黎民社稷,早早做好了粉身碎骨的準備,就像……就像…… 於謙的視線停在了前頭一處埠頭河庫前。幾個腳夫正在一個大木桶裡攪著灰白色刺鼻的石灰粉,一勺一勺的桐油澆下去。這是在調製撚料,用來給船底彌縫以防止滲水。 「對了,就像石灰!」於謙一拍巴掌,覺得這個比喻真是不錯。哪怕粉身碎骨,也要清清白白。他解決了文學上的問題,開始把注意力放在此行的任務上。 他們的小船是在申時進入邗江,但並沒有直趨瓜洲。瓜洲是江北漕運的南端起點,只許漕船在這裡交兌轉運,其餘閒雜舟船一律不得停系洲上。 於是,這一行逃亡者停在了邗江西岸的四里鋪,尋了個客棧歇息。於謙自告奮勇,前去瓜洲找船。 漕運自成一套體系:船有漕運總兵,水有河務衙門,貨有腳幫,閘有地棍,暗地裡還有鹽商糧賈、當鋪錢莊之流,勢力錯綜複雜。太子和蘇荊溪不消說,就連吳定緣也只熟悉應天府,真正有點漕運經驗的,只有於謙一個。 於謙在成衣鋪買了套細葛道袍和布帽,扮作一個書生模樣,興沖沖地直奔瓜洲而去。 瓜洲是一處橫亙在邗江正中的瓜形沙洲,四面臨水,儼然是一道天然關口。上頭中央位置是漕運衙門和瓜洲千戶所駐地,外圍一圈則是無數河庫、碼頭與工坊,伺候著來自各地的大船,異常繁忙。 在瓜洲想要找到一條夾帶四名乘客的進鮮船,說難不難,說容易也不容易。你若不知門道,徑直去問,個個都是嚴守律法的好船官,絕不會做半點通融;若知道門道,便會請一位有人脈的牙人,讓他私底下居中拉纖,兩頭說合。而這種牙人,一般都出自腳幫。他們天天在瓜洲搬運貨物,幹起這件事有得天獨厚的優勢。 此中關節,于謙作為行人很是清楚。他有意避開幾個離官府近的牙行,一路尋到這一處偏僻的河庫前。那幾個黝黑的腳夫調完石灰撚料,正要裝桶,就見一個書生走過來,拱手相問:「叨擾,你們的綱首可在?」 腳夫們朝河庫裡喊了一聲,很快一個胖胖的閑漢打著哈欠走出來,一件油膩膩的粗褂橫披,走起路來,渾身白花花的肥肉直顫。他斜眼看著於謙,也不說話。於謙咳了一聲:「請教小哥兒,這裡可有過水東岸的針路?」 腳幫的水詞裡「東」指北,「西」指南,「岸」指終點,針路就是船路。這句話的意思是,有沒有能夾帶到京城的漕船。於謙先前出使湖廣,對這些規矩略有所知。胖子聽他說出水詞,態度變得客氣了點:「有自然是有的,只是看先生想怎樣過。」 於謙忙道:「四隻鸕鷀,都是紮了脖。」鸕鷀兩條腿,指人,紮了脖子不能吃魚,即是說這次捎人不帶貨。胖子撇了撇嘴,伸出五個指頭晃了兩下。 這十兩是拉纖的費用,因為他這次不帶貨,腳幫從中賺不到搬貨的錢,就會把介紹費價碼抬高。至於給船主多少,還得另談。 于謙無心討價還價,當即從腰間取下那袋合浦珍珠,打開袋子拿出一枚,交到胖子手裡,道:「散碎零頭不必找了,只是要快,今晚走最好不過。」胖子舉起珠子,透著日頭看了眼,臉色變得諂媚起來:「包有,包有,老爺要看看什麼船?」 於謙道:「自然是進鮮船,越快越好。」胖子很是殷勤:「這邊埠頭就有一條現成的,要小人派個跑腿去通知您那三位夥伴嗎?」于謙不想讓太子抛頭露面,便說:「不必,先帶我去看看。」 胖子帶著于謙離開河庫,一路恭維著引路。他們沿著一條滿是灌木的小徑走了半天,於謙突然覺得不太對勁。這分明越走離河邊越遠,誰家的進鮮船會停在這裡?又走了一陣,他聞到一股腥臊味道,再一看,眼前是一圈密不透風的柳樹林,林子中間挖了幾道深溝,溝底堆滿了黃白污穢,邊緣溝頭浮著一堆堆白晶。 這裡是瓜洲傾倒屎尿的地方,挖成溝渠是為了養硝土,平時根本沒人靠近。於謙看到這裡,哪裡還不知道自己上當了,轉頭正要走。适才那幾個腳夫已經跳出來,各自手持一根粗長的抬棒,獰笑著圍成一個半圓形。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水,笑眯眯道:「累我帶你走了這麼遠,給些茶錢也是應該的。」 於謙怒喝道:「這裡距離千戶所不遠,你們吃了豹子膽,敢在這裡劫掠?」胖子道:「邗江水波兇險,每年溺死幾個沒數的江裡鬼,龍王爺都管不著。」說完舔了舔舌頭,顯然對這營生頗為慣熟。 於謙暗暗焦慮,眼下這局面,自己折了不要緊,耽誤了太子可是要命的事。他暗自挪動腳步,心想著該如何脫身,胖子見這書生居然還不死心,嗤了一聲,肥胖的手掌往下一壓。 一個腳夫揮起棍子,直奔於謙天靈蓋砸去。於謙渾身猛然繃緊,只能閉眼硬著挨,可等了半天,也不見棍子落下。他一睜眼,發現一隻大手攥住棍子,與那腳夫僵持住了。 「吳定緣?」於謙如釋重負。 吳定緣冷冷道:「不是鷂子莫撲棱翅,學了幾句水詞就想混江湖了?」 胖子見橫裡插來一人,先怔了怔,忙喝令腳夫們動手。一個是殺,兩個是砍,也沒什麼分別。誰知吳定緣一握手中新配的鐵尺,眼神森冷地往那邊一掃,那三個腳夫登時僵在原地。 這世間本是一物降一物,腳夫在碼頭上賣苦力,對於謙這種讀書人不甚在意,但看到公差就有一種天然的恐懼感。 吳定緣一向喜歡速戰速決,見對方被震懾住,毫不猶豫,搶先出手。胖子只覺得眼前人影一晃,三聲「哎喲」同時響起,三個腳夫一起捂著手腕彎下腰去,三根木杠紛紛落地。他下意識轉身要逃,那人影已沖到跟前,狠狠一腳踹向小腹。 胖子的肚皮軟軟地凹進去一塊,竟然讓吳定緣的腳微微陷住。吳定緣再用力一蹶,胖子喉嚨裡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,整個人撲倒在地,腦袋「咣當」一聲碰在了硝土溝邊上。胖子還要掙扎著爬起來,吳定緣抬起腳底踩在他腦袋上,狠狠蹍了幾蹍。 這裡常年浸泡污穢,溝頭生著一層厚厚的白硝土,胖子這一滾,鼻孔和嘴裡都塞滿了硝土,直辣得他涕淚交加。 「饒……饒命……」胖子含糊不清地告饒。吳定緣卻不肯放鬆,反反復複使勁,直到旁邊那三個腳夫反應過來,紛紛跪地替綱首求饒,他才稍微松了鬆勁,容胖子抬起頭。 「小的污了狗眼,穿了爛心,上輩子九世為娼才敢動您的心思。」胖子也不含糊,一連串污言穢語沖著自己先潑過來。一看他就是經驗豐富,知道自賤最能消去殺心。 果然,吳定緣沒再下狠手,而是沉聲問道:「你怎麼敢打他的主意?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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