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
六〇


  朱瞻基和於謙同時眼神一亮。這姑娘真是冰雪聰明,聽似不經意的幾句話,卻不知不覺繞出了困境。按照她的道理,吳定緣只有跟隨太子北上,才能保證妹妹活著,既不算違誓,也不致讓太子失望,真是太體貼周到了。

  他們倆一起轉頭,滿懷期待地看向吳定緣,後者卻依舊沒吭聲。

  「而且上京路上,白蓮教一定會窮追不捨。你父親的仇,只有跟著太子才能報得了。」蘇荊溪道,「你難道不想為鐵獅子報仇?」

  吳定緣冷冷道:「勸我留在太子身邊,就不怕你不方便?」蘇荊溪似乎沒聽懂,雙眼微微睜大:「我做調理,你為護衛,各司其職,又怎麼會不方便呢?」

  吳定緣別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。別人不明白,他可是早看透了。昨晚那場神策水閘的對話,他當時趴在船頭聽得真切。這女人堅持留在太子身邊,一定還有企圖。而且吳定緣相信,蘇荊溪也知道他起了疑心。可她非但沒有放任吳定緣回南京,反而出言挽留,擺一個威脅在身邊。

  她到底是什麼用意,委實難以揣度。

  朱瞻基可不知道這兩個人打的啞謎,抖抖眉毛,忍不住問了一句:「你到底留下還是回去?」吳定緣默默從於謙手裡奪回那袋珍珠,揣回自家懷裡,然後朝船尾木舵走去。

  「先說好,甭管你們走到哪兒,我報了仇,救了人就離開。」

  于謙無奈地與太子對視一眼,無奈中卻同時松了一口氣。

  就在他們談話這段時間,小船借著滾滾浪勢,順水走出去二三十里。於謙抬首望去,遠處可以看見一處寬闊的喇叭狀河口,與長江垂直相交。猶如一位書法名家濃濃拖過一橫後,在中間又添上一豎。

  這裡叫邗江口,是江北漕河與長江相連之處。在兩水交匯的江面之上,大大小小幾十條船桅帆林立,蟻行蜂聚一般交錯挪動著。有來自蘇松的白糧船,有來自湖廣的礦貨船,也有來自滇黔的木料、南海的香料……看似混亂不堪,隱隱中卻自有一套秩序。小船只要加入它們的行列,左轉進入邗江,前行不出十幾裡,便能看到瓜洲。

  朱瞻基站到船頭遠眺,驀然記起來了,他認得這地方!昨天差不多就是這個時辰,那條寶船正意氣風發地從此處駛入長江。賽子龍在這附近第一次跑丟,太子甚至還記得那三聲突兀的花炮。

  一日輪轉,物是人非。現在他舊地重遊,可一切已截然不同。朱瞻基下意識地微微仰起頭來,只有那一片穹空依舊碧藍如洗,不為人間福禍所動。一聲幽幽的歎息,從唇邊滑出來。

  此時凝望蔚藍的,並不只有太子一人。

  相隔百里之外的後湖梁洲,十幾道困惑的視線也正在掃視著天空。只見半空中無數紙灰像柳絮一樣往復飄蕩,像是在天青色的染布上燙出幾百個小洞。順著幾道嫋嫋的淡色煙柱下望,會發現它們來自一片焦黑的廢墟中。

  這裡曾經是地字第三號黃冊庫,昨晚的大火徹底改變了它的命運。不幸中的萬幸是,火勢未成連營,周圍的冊庫總算安然無恙。

  在督工的呵斥下,十幾個庫夫茫然地重新把頭低下,繼續用長木杈扒拉著廢墟。他們完全搞不明白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麼,更不明白,為何今晨一早有各路兵馬擁至後湖外岸。當然,外面的麻煩,自有主事頭疼。他們的工作就是儘快把廢墟清理出來,避免餘燼未熄,波及旁邊。

  一個老庫夫手握木杈,推開幾塊交疊的焦木,不留神激起了下面一大蓬紙灰,登時煙絮亂舞。他一邊咳嗽,一邊扇動手掌,正要繼續扒拉,卻發現紙灰下方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蠕動。

  老庫夫一怔,正要俯身去看個究竟,卻見到廢墟底下突然「嘭」的一聲,幾塊斷板被猛然推開,一隻碩大的拳頭從地底高高舉起。他「媽呀」一聲,嚇得一屁股癱坐在廢墟上,眼睜睜地看到更多殘骸與沙土向兩側滑開,一個黑漆漆的影子爬起來。

  這是一個全身覆滿灰泥的巨漢,鬚眉發皆無,從焦枯的衣衫破損處可以看到,他的背部、手臂露出大片觸目驚心的黑紅灼傷,像一隻從火海地獄裡爬上來的惡鬼。這巨漢根本沒理睬這些驚恐的庫夫,他抖摟掉身上的沙土與灰燼,略做環顧,大踏步地走下廢墟,徑直跳進後湖,讓清涼的湖水沒至脖頸。

  原來梁興甫被壓在書架之下後,發現自己掙扎不開,便立刻手腳並用,向下方挖去。黃冊庫為了防火,在書架下面鋪了一層厚厚的細沙,沙下是地板。梁興甫的手掌堪比鐵錘,幾下捶碎木板,再往下便是飽浸水汽的濕土層。他刨出盡可能多的濕土,往身上抹去。這樣雖不能脫困,但多少能隔絕一點火力。

  憑著這手段與驚人的忍耐力,梁興甫竟然熬住了頭頂的熊熊大火。他站在清澈的湖水中,雙手合十,閉目誦著什麼經文。看他的表情,這常人難以忍受的燒傷劇痛,梁興甫竟甘之如飴。

  誦經過半,一個聲音忽然從岸邊傳來:「哎呀哎呀,想不到病佛敵也會失手。」梁興甫保持著原來的姿勢沒動。不用睜眼他也聽得出來,一定是昨葉何。

  「外面什麼情況?」他問。

  「說出來你都不信,朱蔔花淹死在神策水閘前;太子離開金陵,已經渡江北上。」昨葉何言簡意賅地介紹了一下情勢,然後往嘴裡塞了一枚繅絲糖瓜,慢慢嚼著。

  從咀嚼聲裡,能聽出她其實也帶著一絲急躁……以及不解。

  籌謀周詳的寶船爆炸,按說太子絕無倖免之理,可他偏偏因為一隻蛐蛐而生還;戒備森嚴的宮城之內,按說太子絕無逃離之機,可他偏偏因為一封密信而脫走;面對勇士營和白蓮教的雙重追殺,按說孤立無援的太子絕無反抗餘地,可朱蔔花離奇溺斃,強悍如梁興甫被燒了個半死——難道朱瞻基真的有大氣運庇護不成?

  這個念頭,讓昨葉何一度有些困惑。不過,她很快收起情緒,因為這並不是感慨的好時機。

  「我們的新任務,是在太子抵達京城前務必截住,不能讓他阻撓佛母的計劃。」昨葉何說。她見梁興甫無動於衷,又補了一句:「據勇士營的士兵說,太子離開時身邊跟著三個人。可以確定一個是於謙,一個是給朱蔔花治病的女醫師,叫蘇荊溪,還有一個叫吳定緣。」

  最後這個名字,似乎起了奇效。

  嘩嘩的撥水聲傳來,梁興甫從湖中一步一步走回到岸邊。赤裸的身軀從水面逐漸升起,湖水沖刷後的燒傷區域變得更加清晰——雙腿後側,大半個背部、整條右臂、左肩及半個頭頂——宛如一條黑紅妖蟒自腳踝纏繞至頭頂,當他動起來時,這妖蟒也跟著變得生動起來,擰動著身軀欲把人從頭到腳一口吞噬。

  走到岸邊,梁興甫淡淡問道:「他們走的哪條路?」

  昨葉何道:「我算了一下腳程,他們若想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京城,只有一個選擇,從揚州府走漕運。我已經飛鴿傳書,讓那邊的眼線在瓜洲盯牢。」

  梁興甫點點頭,抬起胳膊把臉上的水珠一抹,準備離開。

  「等一下。」昨葉何攔住他,「等你趕到瓜洲,只怕他們已經北上了。與其追尾,不如兜頭,你最好直接趕到淮安去攔截。」

  「那你呢?」

  「我在南京還有事要處理,隨後趕過去跟你會合。」

  梁興甫疑惑地瞥了一眼,似乎不太明白,事到如今她留在南京還有什麼意義。

  昨葉何雙眼閃過一抹好奇,嘻嘻一笑:「我打聽了一下鐵獅子那個兒子。這人在應天府聲名狼藉,是個沒用的敗家子,可太子從東水關碼頭到後湖這一路逃亡,處處都能看到他。我有預感,若想順利抓住太子,得把這傢伙的深淺摸清才行。」

  「哦。」

  「我打算去找那個叫紅玉的琴姑,好好談一下。富樂院的糕點,聽說做得很不錯,值得一嘗。」

  「只要把吳氏兄妹留給我就行,去極樂世界,總要一家人完完整整,心無掛礙。」梁興甫說完這句,轉身離開。

  「京口瓜洲一水間,鐘山只隔數重山。春風又綠江南岸,明月何時照我還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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