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
五九


  若論心腹,京中的禦馬監提督太監比中都留守更心腹,又怎麼樣呢?朱卜花一到金陵便敢反叛作亂。這一場橫貫兩京的大陰謀,中都留守到底有沒有參與其中,誰也不知道。太子在鳳陽現身,留守有可能起兵勤王,親自陪護上京;也有可能把他一捆,送到京城去給新君討賞。

  還是那句話:事涉帝位之爭,人心格外叵測。

  于謙唯恐太子還存幻想,振聲提醒道:「返回京城之前,我們不能驚動沿途任何一處官府,尤其不能洩露太子身份。只能白龍魚服,潛行匿蹤。」

  朱瞻基忍不住抱怨道:「又要極速奔馳,又要喬裝匿行,兩個要求根本背道而馳。那你說怎麼辦?」於謙拍了拍船幫,笑道:「其實不必拘泥於騎乘,臣有一個更好的建議。」

  「什麼?」

  「漕路。」

  朱瞻基一聽,眼睛登時瞪圓,問:「乘船?那也太慢了吧?」

  「殿下長居北方,對於舟楫之事多有誤解。若論短途,水不及旱;若論長途,則旱不及水。」

  朱瞻基怒道:「不要胡說,漕船我又不是沒坐過!一個時辰最多能走出去十幾裡就不錯了!它運貨勝於陸運,這個我知道,但船速怎麼會比馬快?於謙你不要自己不擅騎馬就亂找藉口啊!」

  「臣……絕不是為一己私心。」於謙的眼皮一跳,「請殿下細思,駿馬奔馳雖速,但中途需要歇腳落汗,餵料換掌。雨大了泥地難行,旱處又怕鼠洞絆折了馬腿,逢坑徐行,遇坡牽拽,麻煩極多。」

  朱瞻基勉強點點頭,他也隨過軍,知道騎兵動起來有多麼麻煩,一匹戰馬起碼得三個輔兵伺候著,每天跑動超過兩個時辰,就得停下來休養。

  「舟楫雖緩,勝在可以始終不停。就算一個時辰只有區區十五里,一晝夜可走十二時辰,就是一百八十里。兼之水路平穩,幾無阻礙,所以百里之內,舟不如馬;百里開外,馬不如舟。」

  於謙隨後又加了一個砝碼,道:「再者說,殿下的箭傷在船上可以穩穩靜養,遠勝過承受鞍馬勞頓之苦。」蘇荊溪在一旁附和道:「于司直說得不錯,單以養傷而論,乘船遠勝騎馬。」

  朱瞻基見她也這麼說,頗有些悻悻,可又不甘心地嘟囔道:「我從京城到南京坐的漕船,路上走了將近一個月呢!」

  於謙笑道:「那是因為殿下晝行夜停,一路遊山玩水,自然遲緩。」他朝舟外一指,道:「漕河之上有一種進鮮船,專向京城進貢各類鮮品,漕上喚作川上船——所謂『子在川上曰:逝者如斯夫!不舍晝夜。』這種船為怕貢品腐壞,中途日夜不停,盤壩過閘可以舉牌先行,無須排隊。趕上順風時節,它一天一夜甚至可以走出兩百里。兩京單程,十五日內必到!」

  行人的職責是前往各地奉節傳詔,這些水馬腳程遠近的規劃,乃屬本職功課。於謙一番解說下來,舟內竟是無一人能反駁。

  「那這漕路,該怎麼個走法?」朱瞻基看起來已經放棄了。

  「臣的建議是,先至揚州的瓜洲渡。漕船北運,那裡是一處重要樞紐。我們只消使些鈔銀,搭上一條進鮮船,請辦船的百戶夾帶我們北上,到天津再改換馬匹,疾馳直入京城,便可及時討殺反賊!入繼大統!」

  說到最後一句,於謙右手重重拍在船板上,沾了一巴掌的飯粒。

  朱瞻基環顧四周,道:「其他人可還有什麼意見?」他這麼一問,船上霎時安靜下來。三人都聽出來了,太子這一句問的其實不只意見,還有態度。

  蘇荊溪後退一步,盈盈一拜,道:「民女在後湖已經報得大仇,銘感五內。唯有侍奉殿下進京,方不辜負君恩。」她在神策閘口前一言氣死朱卜花,朱瞻基是看在眼裡的,此時見她願意跟從,大為欣喜,連聲說好。

  她表態完,船裡的六道目光自然聚集在了吳定緣身上。

  從被捲入這場風波開始,他一直拼命想要置身事外,可惜事與願違,反而讓他一直摻和到了最後。當初於謙跟他約定,護送太子離開南京城。如今約定已經完成,他沒有繼續留下來的理由。

  剛才的討論,吳定緣一言未發,現在仍保持著漠然,一副與己無關的態度。朱瞻基的喉嚨,不經意地起伏了一下,發現自己居然有些緊張。

  「不過是個卑微捕吏,離開南京城就用不著他了。再說他一看見我就頭痛欲裂,這種人留在身邊又有什麼用?」朱瞻基反復告誡自己,可焦慮感沒有因此而消退。他自矜身份,不願主動開口,好在於謙比他還心急,直接開口催促:「吳定緣,太子一路上還缺少護……」

  「小杏仁,你真是老鴰精托生。」

  吳定緣不耐煩地舒展手臂,把手裡飯團一下子塞進於謙嘴裡。於謙瞪大眼睛,嘴裡嗚嗚說不出話來。吳定緣又輕輕看了眼太子,像是怕被蜇疼似的,迅速把視線挪開:

  「我自幼在金陵長大,沒離開過南直隸地面。太子北上,怕是用不上我。再說我得去救我妹了……呃,恭祝太子殿下一帆風順。」

  他勉為其難地補了一句吉祥話,說得笨拙不堪。

  一聲明顯的憾聲,從朱瞻基嘴唇裡滑出,道:「好吧,本王不會食言而肥。既然約定已成,去留便隨你吧,不過……」他俯身拿起那個小香爐,晃了晃,道,「這個爐子,你我皆用它立過誓言。你把它留給本王,路上做個激勵如何?」

  吳定緣看了眼爐子,上面隱約可看見自己在正陽門留下的一抹血痕。他撇了撇嘴,道:「當時離開我家時,小杏仁已經花了一兩銀子把它買下來了。它就是你們的了。」

  於謙沒想到都這會兒了,這市儈還不忘算賬。他把飯團從嘴裡摳出來,正要揚聲,忽然又被一袋東西砸中鼻子,原來是那一袋合浦南珠。

  「這裡有二十三枚合浦南珠,算上買船那一枚,一共二十四枚。權且借給你們做盤纏,記得回頭與那五百零一兩銀子一併還給我。若是無人可還……」他頓了頓,「就請太子下道赦文,用這些鈔銀給紅姨從教坊司裡贖身吧。」

  於謙「呃」了一聲,鼻子莫名有些發酸。也不知是被珠袋砸的,還是品出了一絲托孤的味道。金陵城裡朱蔔花雖死,但白蓮教還在。他孤身一人返回去救妹妹,只怕和送死差不多。

  朱瞻基也覺出不對,可他金口已開,這時再反悔挽留也不合適。這時蘇荊溪在一旁忽然開口道:「白蓮教擄走了你妹妹吳玉露,是為了要挾你爹為他們做事,對吧?」

  「嗯。」吳定緣悶聲答道。

  「現在還提這事幹嗎?」於謙有些不滿。朱瞻基悄悄踢了他一下,示意噤聲。

  蘇荊溪雙眼盯著吳定緣,語氣和緩道:「昨晚在城頭,梁興甫既然循著紅玉姑娘那條線跟過來,說明白蓮教也知道了你在幫太子,對吧?」

  吳定緣不明白她什麼意圖,只好點點頭。

  蘇荊溪轉頭看向於謙:「換作你是白蓮教,發現吳定緣與太子分開,隻身回了金陵城,會怎麼做?」於謙愣了愣,絞盡腦汁也想不出:「呃,吳玉露沒用了,放了?」

  朱瞻基眼皮一翻,這位臣子什麼都好,就是偶爾會天真得像個蒙童。蘇荊溪道:「于司直心懷仁恕,只怕難以揣度那些人的心思。吳玉露牽扯到這麼大的陰謀,若是沒甚用處,自然是一刀殺了,以絕後患。我那個未婚夫郭芝閔,豈不就是這麼死的?」

  吳定緣嘴角猛然一抽,顯然被戳到痛處。以他的頭腦,其實早預見了這個結果,這次返回金陵,他也是抱了先為妹妹收屍,再跟白蓮教同歸於盡的心思。

  「試想一下,若是你沒返回金陵,白蓮教會怎麼想?吳定緣一定是保著太子北上,這樣一來,吳玉露這枚籌碼說不定還能派上用場,便不會輕易割捨。」

  「對呀!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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