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 |
| 五八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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▼第十一章 大江之上,一艘烏篷河條正在飛速向東。因為船行順流,所以不必揚帆搖櫓,只消把控一下後舵,茫茫水波自會裹挾著小舟前行。 吳定緣孤身一人待在船尾,手控舵把,眼神木然地望著早已遠去的南京地界。在他身後,於謙拘謹地蜷縮在船頭,連睡著了都眉頭緊皺;篷艙裡傳出朱瞻基均勻的鼾聲;蘇荊溪以手托腮,努力保持著坐姿,斜倚著篷邊也陷入安眠。 整艘河條緩緩搖擺著,一片靜謐,仿佛江神施展了什麼玄妙的安眠之術。 他們原本乘坐的小船,只是一條巡湖用的舢板,根本經不得江中風浪。幸虧紅玉之前給了吳定緣一袋合浦南珠,於謙借來一枚,從江邊漁家換到一條烏篷河條,才算解了燃眉之急。這些經歷了一夜波折的疲憊的人,在確認河條安全入江之後,幾乎是一躺下便睡著了。 其實吳定緣也困倦至極,腦殼裡始終塞著一塊炭火,悶悶不見火焰,卻灼得人坐立不安,任憑多麼疲憊也安不下心神。 過去的一天一夜,對他來說實在刻骨銘心。南京一場巨變,兩撥神仙打架,卻讓他這樣的螻蟻慘被殃及。一個最怕麻煩的人,卻捲入了最複雜的旋渦之中,父親慘死,妹妹被擄,仇人現身,他所熟悉的世界被砸了個粉碎,再不能回頭。 一直到現在,吳定緣仍有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,好似這一切只是場噩夢。他習慣性地朝腰間摸去,想用烈酒來解決問題,卻摸了一個空。吳定緣忽然憶起,昨天中午他穿過正陽門城洞的巨石之下時,那一瞬間莫名湧現出某種預感,現在回過頭想,那竟似是讖語一般: 無論來路還是去路都晦暗不清,偏偏在頭頂,生死懸於一線。 一想到這裡,吳定緣頓覺胸口發悶。他不得不輕輕放開舵把,直起身來。昨晚梁興甫捏傷的腳踝氣血已通,可酸疼勁仍在,哪怕挪動一點都得咬緊牙關。 吳定緣在船尾勉強站定,深深吸入一口江風,讓一股清氣在肺裡蕩滌數圈,頭腦略感清醒。可神志一清醒,鬱結之情反倒更為凝實,簡直無可逃遁,亦無從消解。吳定緣就這麼默然佇立在船尾,瘦高的身軀像一根不知向何方飄搖的蘆葦。 其他三個人足足酣睡了兩個多時辰,直到熾熱的陽光曬疼了臉頰,方才醒來。最先起來的是蘇荊溪,她俯身用江水撲了撲臉,掏出一方錦帕細細擦拭。接下來醒轉的是朱瞻基,他是被疼醒的,因為肩上的箭傷又發作了。 蘇荊溪趕緊蹲到太子身邊,一手托起拆開的布條,一手按摩著傷口。她的眼神專注,手法輕柔細膩,讓朱瞻基舒服得不時哼哼幾聲。日光從篷隙斜斜地照進來,蘇荊溪的額頭泛起一層慈柔的光澤,有若觀音圓光。光看她此時神態,無論如何也想像不出昨晚她在神策閘前如羅刹女般的瘋狂模樣。 於謙是最後一個醒過來的。他翻身爬起後的第一件事,是挺直了脖子,極目觀望江景。此時,小船已經越過江心,朝北岸靠攏而去。從這個距離看過去,河岸景色變得清晰可見。潤翠色的草坡高低起伏,一叢叢共生的細葉水芹與棒頭草覆蓋著水線邊緣,形成一條不規則的綠線,連起一長串細小零碎的不規則淺灘。 算算水程,這會兒應該已經剛過大江北岸的儀真縣。 「你們知道嗎?這個儀真縣的江畔哪,有一座古渡,名喚揚子渡,旁邊還曾有一座隋煬帝的行宮,叫作揚子宮。從儀真到京口這一段江水,以津為號,因宮得名,便被稱為揚子江。王摩詰、劉夢得、楊誠齋、文丞相皆有詩流傳……」 於謙興致勃勃地絮叨著,可惜其他三個人都沒搭理。于謙說了一陣無人應和,只好悻悻地從艙底掏出幾個裹著醃魚碎與薑末的飯團,分給同伴。分到吳定緣時,他發現對方雙眼佈滿血絲,心中大為慚愧,忙把飯團遞過去,道:「一直沒睡?」 「我若也睡了,這船一早沉了江底去喂魚鱉了。」 於謙知道他嘴臭,也不為意,道:「那你現在去休息一會兒?」 「頭疼,睡不著。」 「那太好了,咱們馬上開個會。」 于謙不顧吳定緣的臉色變得鐵青,又去招呼其他兩個人。太子和蘇荊溪這時也吃完飯團了,於謙把他們叫到一塊,然後敲了敲篷頂: 「《禮記》有云:預則立,不預則廢。咱們從金陵算是僥倖脫身了,但接下來如何返回京城,也是個頭疼事,得提前籌謀才好——太子殿下您意下如何?」 朱瞻基「嗯」了一聲。兩京之間相隔兩千餘里,如何迅速北上,確實是一個很複雜的問題。他開口道:「咱們這幾個人裡,只有你多次往返兩京,可有什麼想法?」 於謙沒有直接回答,而是拿起半個吃剩下的飯團,數起米粒來,道:「今天是五月十九日(戊子),明天是二十日(己醜)……」於謙每數過一天,便從飯團上摳下一粒米,擺在船板上。當擺到第十五粒米,他終於停住了。 「六月初三(辛醜),請諸位記住這個日子。無論如何,太子在六月初三一定得進入京城——最起碼得進入順天府境內。留給我們的時間,只有十五天。」 「為什麼非得是六月初三?」朱瞻基問。 「臣在禮部觀政時,曾學過一點典儀曆法。六月初三正逢天德值日,諸事皆宜,大吉。若那篡位之徒覬覦帝位,這是最近的一個登基吉辰。」 聽到這句話,朱瞻基心中驟然一抽。於謙這麼說,顯然認定洪熙皇帝已經死了。他拼命壓住腦中翻騰的情緒,把精力集中在眼前的麻煩上。 見太子意識到嚴重性了,於謙用手拂了拂米粒,道:「所以咱們的一切謀劃,都得以十五天為限。超出這個天數,便沒意義了……」 他沒繼續往下說,可誰都聽得出來這個「沒意義」意味著什麼。六月初三是一個決勝節點,篡位者一旦踐祚稱帝,木已成舟,太子再想翻盤可就難了。哪怕晚到半日,命運都會有霄壤之別。 朱瞻基默默心算一下,不由得臉色微變。南京至京城的驛路是兩千兩百三十五里。在半個月內跑完,意味著一日須趕一百五十里路。不過他轉念一想: 「母后那封密信,五月十二日離京,五月十八日抵達南京,只用了六天時間啊。咱們這麼趕路不成啊?」 「殿下有所不知,本朝缺馬,所以傳遞公文多用步行。每個急遞鋪都設有少壯鋪兵,一接文書,即刻疾奔而出,至下一鋪為止。如此前後接力、輪次傳遞,一晝夜可行三百里。」於謙回答。 朱瞻基頓時洩氣了。這種跑法固然很快,他卻用不了。「還是得騎馬啊。」他喃喃自語。 於謙搖了搖頭,道:「騎馬也不成。雖然兩京之間有官道驛路,可中途坡嶺溝壑比比皆是。何況如今已近五月,若趕上雨水泥濘,速度更難提起來。」 「沒關係啊,我們不用跑一晝夜三百里,只要一半速度,一晝夜一百五十里也夠了。」 「再好的駿馬,也扛不住這種跑法。」 「可以輪換著跑嘛。」 「馬能換,人卻換不了。殿下您別忘記肩上的箭傷,根本耐不住這種狂奔的顛簸,沒到京城就活活累死了,又何苦來哉?」於謙毫不客氣地駁回。 朱瞻基眼神黯淡了下去,可轉瞬又亮了,道:「咱們可以先去中都鳳陽嘛。」 鳳陽乃是洪武皇帝的家鄉,就在金陵過江後的西北方向。大明開國之後,洪武皇帝在此修建了一座不遜南京皇城的大城,定為陪都,平時駐有中都留守司八衛一所,地位卓然。皇子與宗室經常會被派來鳳陽駐紮,先前朱瞻基也曾到過幾次,對當地很是熟悉。 只要他亮出太子身份,得到中都留守司的全力支持,這些根本不成問題。 於謙淡淡道:「中都留守,與禦馬監提督太監又有什麼區別呢?」 朱瞻基頓時噎住了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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