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
五七


  可就在這時,他看到水面微微泛起漣漪,一個接一個,似乎遠方有頻繁的震動傳來。朱瞻基和吳定緣也聽到不對,紛紛抬起頭去看。只見從神策門方向馳來一隊騎兵,揚塵喧天,足有十幾人之多。他們排成一字長蛇,沿著湖邊的窄路急速前行,直直朝著神策閘沖過來。

  吳定緣的眼力極好,借著月光,一眼望見帶頭的騎兵臉側掛著一簾白布,道:「是朱蔔花!」于謙和朱瞻基俱是身軀一震,面色煞白。怎麼這麼巧,剛幹掉梁興甫,這個魔頭又追了過來……

  原來朱蔔花急吼吼地跑去西水關,逮住童姥姥的老相好一通暴打,結果自然一無所獲。直到白龍掛的人主動出首,說梁興甫和疑似太子之人在城牆上發生衝突。朱蔔花這才意識到自己被白蓮教擺了一道,急忙率人趕去府城北邊。

  半路上朱蔔花又聽到消息,後湖走水。他雖不清楚後湖洲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,但作為一位經驗豐富的宿將,朱卜花敏銳地做出判斷,太子恐怕是想從神策閘進入長江,便撥轉馬頭朝神策門疾馳。

  經過一路上數次狂奔急轉,騎兵掉隊了不少,真正跟上朱蔔花抵達神策閘的,只有十余個騎士。不過,要抓住太子那一隊傷殘人士,這些兵力也足夠了。

  當朱瞻基等三人的舢板即將進入石閘下方時,朱卜花的高頭青馬也剛好踏上閘牆左側的龍頭台。他在馬上側過頭來,看到那條小船飄飄悠悠過來,上頭有三個模模糊糊的人影。朱蔔花一眼便認出其中一個輪廓是太子的,不由得心花怒放,面上那些亮豔若潰的膿包愈加醒目。

  十幾個時辰的輾轉周折,太子終究還是要讓他來了結。

  朱蔔花鬆開韁繩,從得勝鉤上取下自己心愛的西番硬弓,撒袋裡拿出一支雁翎箭。從閘頭到小船不過二十幾步,這個距離絕對不會射失。朱卜花強忍著臉上越發難忍的腫痛,決定儘快把這件事了結。

  船上的人似乎發現不對頭,可他們並沒什麼動作,都僵直地坐在原地,大概是放棄希望了吧?也好,可以更從容地瞄準。就在朱蔔花的手指剛搭上弓弦之時,耳邊突兀地傳來一個女子的聲音:「朱太監,你的面疽還好嗎?」

  朱蔔花手裡的大弓一顫,雁翎箭杆差點滑下弓弦。他擰脖一看,發現在水道的對面,閘牆右側的龍頭臺上,站著一個身穿馬面裙的女子。她的身軀瘦弱纖細,寬闊的額頭上一片明光。烏黑的長髮就這麼披散下來,湖風一起,遮擋住了大半張面孔,在月光映照下如同一個女鬼。

  「蘇……蘇大夫?」朱蔔花怎麼也沒想到,居然會在這裡碰到她。

  船上的三人,也頗為驚訝。剛才蘇荊溪自己留在城頭,他們以為她會直接走掉,誰也沒料到她居然跑到水閘這裡來。

  蘇荊溪伸手把頭髮撩開一點,抿嘴笑道:「我算著時辰,太監應該差不多了,特來相送。」

  「什麼差不多?」

  「當然是您的陽壽啊。」蘇荊溪說到這裡,開心地笑了起來,「您一心忙於公務,可能沒覺察到,我一直以來給您喂的虎狼之藥,只會讓疽病更為嚴重。如今您陰疽深種,內毒聚積,已呈噴薄待發之勢。」

  朱卜花的眼睛天生扁平,可聽到蘇荊溪這話,他生平第一次把雙眼瞪得如銅鈴一般大。蘇荊溪還嫌不夠刺激,又笑道:「說到底,您這疽病的病根,正是我在燒鵝裡下了發物所致。幾個月的佈局,到底把您給套入彀中啦!我既然種了因,當然得專程過來看見果,才算有始有終啊。」

  她的話裡似乎也帶有毒素,朱蔔花聽在耳朵裡,臉上的膿包居然開始一鼓一鼓地顫動起來。也許是幻覺,也許不是,怒意正侵蝕著朱蔔花的神志,他已無從分辨這種痛癢是真是假。

  「賤婢!你為什麼要這麼做!」一聲怒吼響徹神策石閘兩岸。

  蘇荊溪的笑容霎時沒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張怨毒的面孔,道:「朱蔔花,你可還記得王姑娘嗎?」朱蔔花一愣,那是誰?蘇荊溪冷笑起來:「你果然不記得了,你又怎麼會記得她的名字?她在你們心目中,只是一個卑微女子而已!」說完她又吐出兩個字。

  一聽這個,朱蔔花臉色驟然大變:「你難道……」話未說完,蘇荊溪的聲音隨著風聲傳來:「她是我最好的手帕交,所以你必須死,而且要死得極其淒慘,慘到讓你下了十八層地獄都覺得是解脫!」她素來冷靜沉著,此時吐出的每一個字卻飽蘸著濃濃惡意,幾乎濃郁到要滴出來。

  朱蔔花怒意激上頭來,把弓身猛然對準了蘇荊溪。他正要鬆開弓弦,射殺這個可惡至極的賤婢,這時一個小小的黑影從閘下船頭飛過來,狠狠砸中了朱蔔花的左手。他吃了一痛,長箭偏移數分,「唰」地擦著蘇荊溪的耳畔飛過,給她的臉頰擦出一道淺淺的血痕。

  黑影「噹啷」一下落在地上,朱蔔花低頭一看,發現是昨天玄津橋頭他送給於謙的過城鐵牌。蘇荊溪大難不死,眼神飄向小船,見到一個瘦高如竹竿的身影半趴在船頭,仍保持著投擲的姿勢。

  蘇荊溪認出他是誰,眼神微微一閃,但很快收回視線。朱卜花重新抽出一根箭來,可剛才的怒意令臉上的疼痛沸騰起來,如萬蜂叮刺,以致他手腕抖得幾乎架不住箭。蘇荊溪凝視著這位曾經的患者,語氣裡微微帶有快意:「算算時辰,你體內的疽毒也該瓜熟蒂落了。」

  朱蔔花的意志,全用來壓抑疼痛,分不出神來講話,只好怒目以對。蘇荊溪上前一步,用極大的聲量吼道:「但是,朱太監,我要你知道,即使你們死了,這件事也不算終了。那些冤死的,甚至連名字都不被記住的鬼魂,我會代她們完成臨終前卑微的心願!我會給這件事情,做一個真正的了結。」

  這句話中的某一個字,直直刺中了朱蔔花的心神,他一瞬間從極度憤怒變成了極度驚懼:「你,你不能……」蘇荊溪伸出手臂,一指小船,嘴唇輕動:「我能。」

  兩字飛出,擲地有聲。

  這幾個月來疽毒的積聚、籌謀政變的巨大壓力、與白蓮教的鉤心鬥角、追蹤太子一夜的惶恐憤怒、被一個女郎中處心積慮下毒的震驚,諸多負面力量在朱蔔花體內持續醞釀著腫脹著,早已達到爆發的極限,此時被這兩個字輕輕一戳,徹底爆發開來。

  黃綠色的液體,從幾十個豔紅的膿包頂端噴流而出。朱蔔花的大餅臉變成了一團流淌的汁水與爛疽肉,他試圖甩掉這些累贅,旋即又被口中吐出的鮮血塗滿下頜,變成一幅斑斕驚人的套色彩畫。朱蔔花在馬上晃了一晃,試圖抓緊弓身,可龐大的身軀猛然失去了平衡,從神策水閘頂端一頭栽倒滾落水中,濺起了一個巨大的水花。

  他再不必受疽病之苦了。

  這個意外的變故,令身後的勇士營騎士們陷入極大的混亂。他們不明白,為何主官跟對面那女人說了幾句話,就掉進水裡去了?他們中的一部分急忙下馬要去打撈,另外一部分想起來此行的任務,看向小船上的要犯,還有一批人直沖蘇荊溪而去,要把這殺人兇手拿住。

  湖中的小船趁著這個機會陡然加速,似乎要搶過石閘。有幾個勇士營士兵下意識要抬弓攢射,這時船頭一個洪亮的嗓門響徹整個湖面:

  「太子在此,反賊朱蔔花伏誅!擅動者與首惡同罪!」

  於謙的喊聲,在勇士營士兵中引起了更大騷動。朱卜花追查太子這事,只有幾個死忠心腹才知道。大部分勇士營士兵接到的命令,是捉拿涉嫌炸船的小奉禦。剛才朱蔔花一路急趕,身邊並不全是心腹,也有一些不明真相的普通騎兵。

  現在于謙突然宣佈太子在船上,又說朱蔔花才是反賊,眾人立刻蒙了。士兵們面面相覷,完全喪失了統一行動的能力。沒了朱蔔花當主心骨,那些心腹茫然無措,連出言呵斥都做不到,更不要說指揮發令了。

  於謙一言挑亂勇士營,小船趁機飛快地鑽過沉重的石閘,駛出後湖範圍。當小船一過閘口,吳定緣和朱瞻基對視一眼,很有默契地同時反搖船櫓,讓船身稍微緩了一緩。

  蘇荊溪毫不猶豫地跳下西側的龍頭,「撲通」一聲落到船上。借著月光,朱瞻基看到她臉上似乎有淡淡的兩道淚痕。可時間緊迫,他顧不上出言安慰,只沖她擺了擺手,然後埋頭搖櫓。另外一邊,吳定緣也在奮力搖動,臉上殊無表情。

  雙櫓如飛,這條小船沿著水道輕快前行,很快便將神策石閘與勇士營士兵甩得遠遠的。

  船行出去約莫十幾裡光景,身後的城垣幾乎與地平線平齊,總算沒有任何追兵趕至。只見天邊逐漸泛起魚肚白,船前的水道慢慢開闊起來,周遭景色就像洇痕一樣從昏白紙面緩緩顯現。兩岸植被茂密,黃褐色的蘆葦蕩裡夾雜著淺綠茭草與狗尾草,水窠邊覆著一叢一叢的紅蓼。草香混雜著濛濛水汽沁入眾人鼻腔,令經歷一夜折磨的疲憊心靈為之一舒。

  朱瞻基肩上有傷,他放下搖櫓讓於謙接手,走到船頭眺望。此時朝日將升未露,晨光熹微。他目力所及,可以看到水道盡頭接著一條浩渺無邊的大江。江面波濤訇響,浪頭興滅,像極了千軍萬馬呼嘯東去。

  直到這時,太子方才真正確定,他們終於離開了南京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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