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 |
| 五六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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整整四個柏木架子挾著近千本黃冊轟然倒下,梁興甫的手臂只支撐了一霎,整個人便被撞翻在地,隨即被無數傾瀉而下的厚紙簿子淹沒。一時間木屑與塵土齊齊揚起,充塞整個庫房。 朱瞻基早早算好了一個位置,躲在書架與牆壁之間的小三角區域。他見到梁興甫被黃冊淹沒,趕緊跳出來,一邊捂住口鼻一邊走到廢墟上頭去看個究竟。 只見梁興甫身上交叉壓著兩個大書架,兩個書架上又各有兩個書架疊壓,那四個書架又被更外側的書架擋住了一角,演變成一個極複雜的交疊體系。所有的空隙,則被紛亂的黃冊填滿。如果這傢伙想要脫身,非得從進門的書架一個個抬起不可。 書架下忽然發出「咚」的一聲,向上微微震了一下。朱瞻基嚇了一跳,趕緊站遠了,隨後發現這「咚」聲越來越頻繁。原來梁興甫試著推了一下書架,發現層層疊壓不可舉,便改用拳頭捶擊書架邊框,只要將柏木框體捶碎,也能推開。 這傢伙果然悍勇,居然想憑一雙肉掌去擊碎柏木。假如多給他點時間,說不定真能脫身而出。 「可惜。」朱瞻基站在廢墟頂端,嘴唇微微翹了起來。於謙這個計策,可也沒完呢。他轉向門口:「你弄好了嗎?」 「馬上得!」於謙的聲音從門口傳來,同時手裡鐺鐺聲不絕。過不多時,他的大嗓門喊道:「得了!」 一團熾熱的光芒,從門口畫出一條明亮的弧線,落在覆蓋于梁興甫身上的黃冊堆上。黃冊皆是麻紙所制,平時又經常晾曬,保持乾燥,一遇火種這些冊子便呼啦啦地燃燒起來,從一個小火團迅速擴散成一片巨大的火堆。 火光明亮,映出了朱瞻基隱隱有些扭曲的快意表情,也映出了於謙既興奮又心疼的面孔,以及他手裡那個幾乎要被敲破的銅香爐。 這才是整個計劃最關鍵的部分。 吳家這個銅香爐,朱瞻基一眼就看出是件歪喇貨,質地駁雜,根本不是純正的風磨銅爐,估計被那商人騙了。若把它送去當鋪,肯定會被朝奉直接扔出來。不過,這件歪喇貨,在梁洲黃冊庫別有妙用。 要知道,銅質越純,越不易敲出火星,古玩行謂之「斂光」;反過來想,雜質越多,越容易迸出火來。于謙用朱蔔花送的那一枚過城鐵牌,不停敲擊爐身,只要能砸出一星半點的火花,再從黃冊封面扯下一截綿紙做引燃的撚子,便可以取得火種。 接下來他要做的,是一件在黃冊庫屬於絕對禁忌的事——縱火。 這裡堆積了太多典冊,是間天造地設的燃料場。於謙手裡的火撚子往這邊一扔,輕而易舉便激起了滔天怒焰。火烈具揚,火烈具阜,只見在瘋狂舞動的赤苗之中,一本本黃冊的頁角變得捲曲,有無形的熾熱獠牙在撕扯著內頁與邊框,燃燒的紙屑跟隨氣流在庫房裡盤旋,轉著轉著便成了明亮的灰燼。 朱瞻基事先已研究好了路線,庫房的牆邊鋪著細沙,火勢一時蔓延不過來。他溜著牆邊迅速跑到門口,即將離開架閣庫之前,又回頭瞥了一眼。遠遠地,在倒塌的書架下方仍有一震一震的敲擊聲傳來,可見梁興甫還在垂死掙扎。 可惜他縱有病佛敵之名,終究也只是凡胎,不可能對抗祝融的無上天威。朱瞻基俯身撿起一本散落的黃冊,給火堆添了一把柴,然後轉身跑了出去。 於謙站在門口,見太子趕在火頭湧起之前沖出庫房,立刻快步迎上去。他看到黃冊庫內的熊熊大火,心疼得眼角一抽。 這個計劃是於謙想出來的,但絕不代表他願意這麼做。這些黃冊都是重要的民政資料,沒了它們,朝廷的治政很容易出現偏差。於謙不得已燒掉這一庫冊籍,等於毀掉了帝國一角的民生,內心的愧疚簡直比眼前火焰還灼熱。 幸虧今晚無風,一庫的焚燒不會波及旁邊。若是梁洲黃冊庫區遭遇一場火燒連營,全數焚毀,於謙只怕會當場抹脖子自盡。 「快走吧!」朱瞻基見於謙還呆呆望著火光,扯了他肩膀一把。於謙這才歎了口氣,跟著太子離開。 兩人迅速跑到湖神廟前,發現吳定緣被捆在幡杆上,滿臉血污,渾身劇烈地抖動著。於謙最先反應過來,一定是剛才那場大火的景象,又觸發了吳定緣的羊角風,可他四肢偏偏被捆得很緊,動彈不得,只有喉結蠕動著,透露出極度的痛苦。 他們兩個趕緊把吳定緣解下來,在地上放平側躺。於謙還不忘提醒了一句:「太子龍威過盛,不宜近前。」朱瞻基這才想起來,吳定緣看見自己也會頭疼,嘀咕了一句「這篾篙子麻煩」,悻悻退到一邊。 過了好一陣,吳定緣才算恢復正常。他清醒後的第一句話是:「梁興甫呢?」 「燒了……」朱瞻基回頭看向依舊燃燒的黃冊庫。吳定緣眉頭一挑,沒想到這兩個傢伙居然能幹掉梁興甫,他擦了擦嘴角的唾沫,道:「那你們還不快走?」 「火光一起,巡湖瞬息即至,你留在這裡是要等死嗎?」於謙大聲道。吳定緣肩膀一坍,索性靠著幡杆下的石礅癱下,從腰間掏出那枚犀角如意拋給於謙:「活沒幹完,抵押還你。我爛命一條,就不當累贅了。」 「放屁!」朱瞻基怒道,「早知道你他媽的想死,剛才我們就直接走了,何必費這番手腳?」吳定緣抬起頭來,強忍痛楚道:「殿下,你……您若能登基,希望下旨找找玉露,要是死了,就給她葬到我爹旁邊。我就不必了……」 於謙發現,這還是吳定緣第一次尊稱太子為「您」。朱瞻基冷著臉道:「我又不是她哥!這事你自己去!」吳定緣無奈道:「出口就在眼前,你們沿著西北角的水閘走,便能脫離金陵,就不要在一個篾篙子身上浪費時間了。」 朱瞻基從於謙腰間搶下銅爐,用力擲在地上:「那你把這爐子吃了,把發的誓言吞回去。」吳定緣見他耍無賴一樣,正要說什麼,於謙突然道:「有人來了!」 原來是一條後湖巡夜的舢板看到梁洲這邊起火,急忙搖著櫓過來查看。朱瞻基眯起眼睛觀瞧,發現船上只有兩個穿白褂的瘦弱庫夫。他示意于謙管好吳定緣,然後抄起香爐伏下身子,從土台邊緣蹭了過去。 小船很快停靠在湖神廟旁邊的石堤旁,兩個庫夫神色慌張地下了船,正要往庫房那邊趕去。朱瞻基從陰影處飛撲出來,重重用爐子砸中他們倆的後腦勺,一下子全砸昏了過去。 朱瞻基把銅爐往船頭一擱,一身煞氣地回到幡杆前。這次他也不跟吳定緣廢話,對於謙打了個手勢,兩人半抬半扶把吳定緣抬到湖邊,「咚」的一聲扔進船裡。 「你賤命一條,死便死了,本王在史書上卻要留下無情寡義的名聲。沒門!」朱瞻基惡狠狠地說。吳定緣躺在船裡一臉無奈,他雙腳無力,也只能任太子去折騰。 於謙是錢塘人,對於舟楫不算陌生。他換上白褂,氣喘吁吁地搖起船櫓,驅使著小船緩緩繞過梁洲。此時黃冊庫的火勢已經驚動了其他四洲的居民,他們呼喊著,叫嚷著,紛紛跳上船朝梁洲趕去。黑暗中的湖面彌漫著焦糊的味道,漫天飄蕩著火星和碎屑,仿佛在進行一場盛大的掃墓祭奠。 小船按照吳定緣的指點,朝著神策門方向的水閘悄然劃去。 後湖本來與長江有一條水道溝通。朝廷在建成黃冊庫之後,為了避免水位上漲淹沒庫房,在神策門附近修了一道神策石閘,可以調節旱澇水位。也就是說,只要小船能通過這道水閘,沿途再無阻礙,便可以直入長江。 後湖不算廣闊,很快舢板便接近了目的地。月光之下,只見一條三丈餘寬的水道蜿蜒向遠方延伸,在水道與湖面最狹窄的交接口處,一座拱形的青黑石閘將水面攔腰截斷。兩側閘牆高聳,頂端平臺刻意雕成龍頭模樣,隔水對望。 現在是五月光景,雨水不算多,所以閘洞裡的絞關石只放下來五分,水面與閘石之間留有寬闊的空隙可供通行。於謙眼見即將逃出生天,心中喜悅,手裡的船櫓不由得加快了幾分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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