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 |
| 五五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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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子與一個小捕吏孰輕孰重,如何選擇顯而易見。他們完全可以趁梁興甫折磨吳定緣時,從另外一個方向離開後湖。可是朱瞻基抿緊了嘴唇,雙拳握緊複又鬆開。而於謙也沒有勸說「大局為重」之類的話,眼神往沙地上瞟去。 遠處的怒駡一陣緊似一陣。朱瞻基霍然起身,狠狠拍了一巴掌書架,激起一片灰塵,道:「昨日那傢伙在扇骨台救過我一命。若對一介小吏本王都要忘恩負義,日後史書會怎麼寫?得去救他!」 于謙聞言,臉色如釋重負,道:「殿下真是……取義。」他本來想說孟子的捨生取義,可又覺得不吉利,只好勉強吞下前兩個字。 朱瞻基謹慎地把頭靠近敞窗,朝外看去,可惜從這個角度看不到情形,只能勉強分辨聲音從百步開外的湖岸邊傳來。于謙曾來後湖參觀過一次,他記性甚好,蹲在沙地上用手指畫出一個梁洲佈局的草圖。吳定緣被折磨的地方,很可能就是在湖神廟附近。那是梁洲除了黃冊庫唯一的建築。 「得想個什麼辦法才行……」朱瞻基盯著沙土。救人固然重要,可也不能直接出去送死。 他們面對的唯一的——也是最大的——障礙,就是梁興甫。朱瞻基勉強算是與之交過手,知道這人最可怕的不在技擊,而在那不為萬事所動的沉穩漠然。面對這種對手,你會感覺有一頭巨鯨傾壓而至,無論你做什麼都無法改變它前進的軌跡。 於謙也走到敞窗前,想要看個仔細,腳邊忽然「啪」的一聲,似乎有東西落到沙地上。于謙低頭一看,原來是那個從吳定緣家拿出來的小香爐。他剛才脫掉濕透的官袍時,把它順手在腰帶上系牢,這會兒繩索松垮,香爐便掉了下來。 於謙俯身去撿,手臂伸到一半,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。他嚇了一跳,連忙搖了搖頭,想把這個荒唐的想法甩掉。這太胡鬧了,身為朝廷命官,豈能做這種大逆不道之事?可他越是想盡力擺脫,那想法越是在腦子裡生根,竟然不受控制似的自行生長起來。等到于謙意識到不對時,它已變成一個完整的計劃,除此之外別無他法。 猶豫再三,於謙用力捏了捏眉心,走到太子身旁,道:「臣有一個辦法,不知當講不當講……」 就在兩人伏低身體嘀咕的時候,梁興甫正站在湖神廟前,朝著那十幾棟架閣庫凝望。他知道太子就藏身于其中一棟,卻一點不見焦慮,視線略略高抬,把注意力放在半掛天中的蟾宮。 「當初我與你爹的第一次碰面,也是這樣一個月夜。」梁興甫負手而立,提到吳不平的口氣,像是一位熟稔的故友。 在他身後,吳定緣被捆在一根幡杆之上,熱氣騰騰的鮮血從鼻子流出來,滑過下頜,再滴落到土地上,看起來淒慘無比。梁興甫熟悉人體每一寸結構,知道怎樣折磨才能呈現出最大的效果。 「去你媽的!我爹當初瞎了眼,救下你這個瘋子,早知道就該讓你爛死在冶城山!」吳定緣有氣無力地喝罵道。梁興甫轉回頭來,神情認真,道:「鐵獅子是這南京城裡,唯一值得佛母度化的善人,我自然是要誠心報答你們一家。」說完他雙手合十,念誦起經文來。 「要殺就快他媽動手!」吳定緣喝道。這人看似沉穩,其實已經瘋了。只有瘋子才會如此沉醉地在殺你全家時表示這是在救你們。梁興甫念誦完經文,搖了搖頭,道:「定緣,你怎麼還不悟。這世間皆是泥沼,皆為火獄,欲要超脫,就得滿懷嗔念。我所做的一切,就是要你把恨意都釋放出來,你何時對世間徹底絕望,徹底厭棄,何時才能羽化登仙,親臨淨土。」 面對這種佛道混雜的奇談怪論,吳定緣能做的只有卷起嘴唇,朝他吐出一口唾沫去。梁興甫正要閃避,遠處的架閣庫傳來一陣奇怪的響動,把他的注意力引偏了幾分,結果那帶血的唾沫正中面頰。 鐺,鐺,鐺,鐺,像是什麼人在敲著一扇破銅鑼。 不過,那聲音沒有銅鑼那麼響亮,喑啞沉悶,音質也不均勻。梁興甫循聲看去,只見幾間架閣庫之間多了一個人影,看身形與太子一樣。那人朝前走了幾步,確認梁興甫看到了,然後急速轉身,鑽回到其中一間架閣庫去。 這招「調虎離山」的拙劣程度,和他用吳定緣引蛇出洞差不多,幾乎可以算作陽謀。 但梁興甫邁開步子,還是朝那邊走了過去。他的時間其實也很有限。剛才城頭的一番鬧騰,很快就會驚動勇士營,等到大軍齊至後湖,擒獲太子的功勞就不是白蓮教的了。 再者說,那間黃冊庫裡只有冊籍,他並不認為太子倉促間能搞出什麼花樣來傷害到自己。梁興甫甚至不怕另外一個人借機去救鐵獅子的兒子。那傢伙的雙足腳踝血脈已被鉗住,就算得救鬆綁,一時半會兒也根本沒法走路。救下他,只會讓逃亡者增加更多負擔。 梁興甫的步子邁得很大,尋常人要走五十步的距離,他三十步就走完了,很快便站到了架閣庫的門前。木門沒鎖,輕輕虛掩著。梁興甫剛才一直緊盯著周圍,確認太子鑽進這間架閣庫之後並沒離開。於是他伸出手臂,推開木門,踏入這間幽深逼仄的黃冊世界裡來。 庫房裡漆黑一片,只有三四道微弱的白光從側面照進來。梁興甫的眼睛如鷹隼一般,這種光照已經足夠了。他一邊掃視過排列如林的書架,從一摞摞黃冊的間隙朝兩側窺望,一邊向庫房深處走去。梁興甫的體形過於龐大,穿行狹窄的過道時,肥厚的雙肩會蹭得書架一陣動搖,就像在密林中覓食的熊羆。 太子的身影始終離梁興甫一段不遠的距離,在書架之間跑動,有時候還故意遲延幾步,仿佛怕他跟丟了似的。奇怪的是,那個鐺鐺的敲擊聲始終未停,而且忽前忽後,敲擊者顯然在不斷跑動。 梁興甫略感驚訝,那不是用來吸引他注意力的嗎?他既然都來了,為何現在還在孜孜不倦地敲擊?難道只是為了擾亂心神?他對這種頑童式的把戲毫無興趣,視線始終牢牢鎖住前方的太子。 太子的身影還在晃動,但梁興甫並不急著發力追擊。他知道架閣庫只有這一個出口,只要自己牢牢占住過道一線,任他怎樣都飛不出去。在絕對的力量面前,什麼心機都會被徹底碾壓。 架閣庫的空間畢竟有限,這一場古怪的追擊很快就到了盡頭。太子背貼牆壁,胸口起伏,似乎再也沒路可去。梁興甫不疾不徐地邁步向前,腳下把細沙蹍得沙沙作響。他距離這只窮途末路的老鼠,只有最後四排書架的距離了。 「動手!」朱瞻基突然喝道。 那鐺鐺聲戛然而止,然後一陣低沉而有節奏的碰撞聲,由遠及近。梁興甫眉頭微皺,回頭一望,只見那一排排擱滿黃冊的木架如同推金山、倒玉柱一般,前後相撞,像骰牌一樣次第傾倒而來。 這些木架都是五層一般的高低,彼此間距很近。而且庫夫出於偷懶的目的,把黃冊大多擺放在上層隔架,下面比較空,導致頭重腳輕。只要有人刻意去推倒一架,就會一排推一排,造成一場連鎖大倒塌。 從朱瞻基發出一聲喊到黃冊架翻倒下來,之間只有短短數息。等到三四個大書架沖著梁興甫撲面砸下來時,他想要躲閃已來不及了。梁興甫冷哼一聲,雙臂一舉,試圖像胡大海力托千斤閘一樣,把兩邊的書架撐起來。 不過這一次,他終於失算了。 梁興甫畢竟是個武夫,精通技擊,但對文字的重量沒有概念。只有像于謙這種讀書人才知道,這些看似輕飄飄的紙冊子,如果壓實聚在一起,其重量該有多麼驚人,其威勢該有多麼不可阻擋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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