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
五四


  雖然被水面一拍,人也不好受,但總好過在城頭完全受制於敵。他電光石火間想到這一個破局之法,沒想到吳定緣居然那麼有默契,硬生生地把一個勁敵給拖下了水。

  算起來,這已經是朱瞻基這兩日第三次入水。他心中苦笑,手腳並用,朝著距離自己最近的小島遊去。肩頭的箭傷本來在蘇荊溪的處理下已不怎麼疼,這回驟然泡在水裡,那咬在肉裡的箭頭又開始隱隱作痛起來。

  後湖中有五洲,分別叫作梁洲、菱洲、長洲(明朝時,別其在南者為龍引洲,在北者為仙擘洲)、蓮萼洲和趾洲。距離太子落水處最近的,即是梁洲。這裡是當年昭明太子編撰《文選》的讀書之處,號稱梁園故址。可惜朱瞻基此時沒心情考慮這些文學之事,他飛快劃過水面,很快便游近洲邊的石堤,氣喘吁吁地爬上去,甩了甩身上的水——還好頭髮被剃光了,不然還要狼狽。

  梁洲之上的草木不是很多,目力所及,可以看到不遠處有十幾間長方形的大房子。這些房子寬窗平頂,俱是東西朝向。不似人居,也不像尋常庫房。朱瞻基還不及細看,就聽耳邊滿含驚喜的一聲:「殿下?」

  嗓門已刻意壓低,可仍比正常人響了幾分。朱瞻基也是一喜,道:「於謙?」

  他轉頭一看,只見不遠處的高臺旁轉出一個人影。只見于謙的頭髮全披散下來,間雜著水草,他此時打著赤膊,下半身只剩一條濕透了的褻褲,褻褲上頭居然還有幾塊補丁。

  於謙身上穿的是寬袖朝服,落水之後吸足了水分,極為沉重。他為了活命,只得不顧體面把衣袍都剝下來,這才得以僥倖生還。朱瞻基看他這一副野人模樣,雖是情勢緊急,也忍不住笑了一笑。

  於謙面色一紅,卻沒有畏縮躲閃,急切問道:「他們呢?」朱瞻基看了眼湖面:「吳定緣和梁興甫跟我一起跳了下來,蘇大夫估計還留在城頭。」

  朱瞻基朝城頭望去,上面已經空無一人,想必蘇荊溪早就跑掉了。也是,她和另外兩人不同,只是為了向朱蔔花報仇才加入隊伍的,如今眼看全軍覆沒,沒有理由會跟著跳下來。他心中微微有些失落,又掃了一眼水面,暫時沒看到吳定緣和梁興甫的蹤跡。

  這時于謙對太子道:「梁興甫肯定沒死,咱們先去前面的黃冊庫躲一躲!」

  後湖之上的這五個小島,從洪武年間便被嚴格封鎖起來,專用於貯存天下戶籍黃冊。這些黃冊記錄了南北直隸十三布政使司數百個州縣的民生口數,因此數量極其龐大。朝廷在梁洲上已經建了十幾間架閣庫,才勉強能夠裝下。

  他們隨便挑一間鑽進去,梁興甫就算長了狗鼻子,也要搜上一陣。雖然這不解決根本問題,但至少能拖延一陣。

  梁洲存放的都是冊籍,最怕回祿,島上嚴禁動火。負責日常維護的庫夫們到了夜裡,都去附近的龍引洲吃飯休息。所以,現在這個時辰,梁洲一片靜悄悄的,空無一人。他們兩人貓著腰,隨便選定一間架閣庫,悄悄鑽了進去。

  梁洲的黃冊庫以千字文排序,這一間的門楣用白灰刷著「地字第三號」字樣。木門沒有鎖——裡面全是黃冊,沒人會對這些東西有興趣——於謙推開門,撲鼻而來一股微微的紙霉味道。他趕緊招呼太子進來,把門再迅速掩上。

  朱瞻基早知道後湖黃冊庫的大名,可這是頭一次親見。眼前是一個有兩進深淺的敞亮開間,裡面整整齊齊地擺著十排柏木架閣,每排有十六座頂天接地的書架,每座書架分作八層,裡面堆疊著密密麻麻的黃冊,俱是長一尺三寸、寬一尺二寸的厚紙簿子。一個人站在架閣之間的過道中,視野會被浩如煙海的冊籍填塞,仿佛它們正從四面八方傾壓而來,令人艱於呼吸。

  于謙拽著朱瞻基朝著庫房深處走去,這裡為了防火,地面都鋪滿細沙,走起路來沙沙作響。他們穿過一個個巨大敦實的書架,視線越過層層疊疊的黃冊,最終選了個靠近窗邊的死角蹲下來。這樣一來,除非梁興甫走進這座架閣庫,拐到這一排的盡頭,否則絕不可能發現他們。而且地面的細沙,也可以讓入侵者的腳步無處遁形。

  他們蹲在窗下,乳白色的月光從寬大的窗口投進來,無數細小的灰塵在古樸冊簿之間飛舞,頗有幽邃靜謐之感。這些冊籍中最古老的部分,可以追溯到洪武十四年,比于謙或朱瞻基都大。

  「這個梁興甫……呃,還是叫病佛敵的,到底是什麼人?怎麼你們都認識?」朱瞻基這時總算有餘裕提出問題。

  於謙笨拙地把頭髮上的水草摘掉,壓低聲音,道:「整個金陵,恐怕沒有不知道這名字的。我雖然沒見過本人,但也聽同僚講過。」

  「梁興甫是哪裡人,之前做什麼的,沒人知道。只知道他第一次來到南京是在永樂十八年冬天。當時這人從聚寶門進城,好像要找什麼人。也不知為何,他跟城門衛發生了激烈的衝突。這傢伙手段實在了得,一個人打散了整個城門衛,霸住城門,來多少援軍滅多少。到了後來,他索性一路逆著人流往裡打,一口氣沖到了南城兵馬司的堂下。」

  朱瞻基倒吸一口涼氣,這是何等威猛的戰力,難不成是李元霸轉世。「他再厲害也只有一個人,難道整個守備衙門都是死人嗎?」

  於謙歎了口氣,道:「永樂十八年,殿下你想想,那正是太宗皇帝遷都最關鍵的時候,兩京交接,各處衙署忙得自顧不暇,哪還顧得上這個?」朱瞻基一想也對,便讓於謙繼續說。

  「南城兵馬司的指揮集結了百餘名好手,還從皇城調來了幾隊弓弩手,這才勉強把梁興甫逼退。嘖,這麼多人逼退了一個人,真夠丟人的。」於謙忍不住感歎了一句,「這一戰讓他聲名大噪,整個南直隸都知道有個神勇的瘋子,竟然直闖南城兵馬司全身而退。可是所有人那時候都不知道,這只是一個開始……」

  朱瞻基倒吸一口涼氣,如此囂張,居然還只是一個開始?這陳年舊事,竟聽得他手心沁出汗來。

  「梁興甫從南城兵馬司退出來之後,並沒有離城,而是消失在城南街巷之中。守備衙門搞過幾次搜查,都無功而返。他從何而來,到南京做什麼,怎麼藏身的,誰也搞不清楚。可從此之後,整個南京城便陷入無盡的恐慌之中,一到夜裡他就出手生事,必有人遭殃。要麼官員橫屍街頭,要麼巨賈廊鋪起火,要麼秦淮河上的游舫莫名沉底,要麼國子監的學子被吊在集賢門前,城裡巡夜的小隊鋪兵全軍覆沒,也發生了好幾次……甚至連大報恩寺裡頭的金身佛像,都被他一夜砸毀,從此他得了一個綽號,叫作病佛敵。」

  朱瞻基略通佛典,知道這個「佛敵」是指佛祖的堂兄地婆達多。地婆達多是佛經裡赫赫有名的惡人,他曾經投石砸傷佛祖腳趾,又在指甲裡放毒藥想抓傷佛祖雙足,還曾驅趕瘋象去踩踏佛祖,是古往今來唯一讓釋迦牟尼受傷出血的佛敵。「病佛敵」這個綽號,可以說是起得十分形象。

  「那一段時間,百姓官吏一夕數驚,一入夜便關門閉戶。梁興甫一個人,竟攪得整個南京城惶恐不安。應天府和五軍都督府實在沒辦法,公門精銳齊出,沒日沒夜查訪,甚至面向江湖中人發下懸賞。朝廷好不容易才算抓住梁興甫的蹤跡,把他堵在冶城山上。可惜這時不遠處的柏川橋火藥庫離奇爆炸,諸軍皆驚,竟讓身負重傷的梁興甫逃出了生天……他去了哪裡不知道,但至少沒再回南京,直到今天。」

  朱瞻基聽得久久不語,光是聽於謙的描述,都能感受到那滔天的兇焰。難怪白龍掛的老龍頭認出他以後,二話不說,轉身就走,誰會嫌命長跟這尊殺神對上。

  於謙又道:「我聽說冶城一戰,有個應天府的捕頭身先士卒,劃破了梁興甫的面孔,這是病佛敵攪亂南京期間,第一次受的傷。現在回想起來,那捕頭應該就是吳定緣的父親吳不平。」

  「嘖……」朱瞻基咂咂嘴巴,難怪梁興甫現身之後,吳定緣的反應這麼古怪,原來兩邊早有宿怨。

  可是,他剛才明明聽到吳定緣喊了一聲「你這個忘恩負義的狗賊」,這便奇怪了,難道說吳不平和梁興甫之間不是仇人這麼簡單?

  不過,這時並不適合深思,於謙突然「噓」了一聲。兩人保持著安靜,豎起耳朵仔細傾聽,聽到遠處有隱隱的聲音傳來。那聲音似帶呻吟,又像在怒駡,但有一點明辨無誤,那是吳定緣的聲音。

  兩人對視一眼,面色都難看之至。看來吳定緣運氣太差,竟被梁興甫制住了。這個能冠以「病佛敵」之名的惡人知道一個人搜不過來十幾間架閣庫,所以故意折磨吳定緣,想把太子引出來。

  這是個再明顯不過的圈套,梁興甫甚至不屑做出掩飾。

  怎麼辦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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