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
五一


  朱瞻基一怔,這老盜賊還真是懂行,竟能從琴聲裡聽出暗伏的小花招。吳定緣什麼也沒聽出來,他不耐煩地一扯太子,道:「彈也彈完了,能走了嗎?」

  老龍頭別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,打了個響指:「走吧。」

  老龍頭從手下裡選了三個人,囑咐了幾句,讓他們先走,然後自己帶著吳定緣等四人,從槐樹林重新回到那一片迷宮似的茅屋土舍。

  別看老龍頭一把年紀,腳下卻矯健得很,無論丘坡坑溝,都始終保持著一個速度。後頭的人必須全神貫注,才能跟上他的步履。于謙看著這老頭一路奔北而去,心中大為疑惑。照這個方向走下去,既不到鐘阜門,也不到金川門,說是去神策門倒有點像,可那又偏東了點,離預定逃離的龍江路線豈不是更遠了?

  於謙並沒有把自己的疑惑說出來,因為老龍頭走得實在太快,他喘得根本沒有餘裕發聲。

  朱瞻基倒沒有於謙這種麻煩,他體格底子不錯,應對這種速度遊刃有餘,尚有餘暇四處觀望。周圍這一片片黑暗中的景色,令他暗暗有些心驚。太子先前可不知道,富麗堂皇的南京城一角,居然還有這麼破落的所在。夯土殘牆,稀疏茅頂,有絲絲縷縷的酸臭彌散而起。他甚至看到,溝渠裡一群老鼠被腳步聲驚散,剩下一小團殘缺不全的肉團,疑似死嬰。

  「噦……」朱瞻基的胃裡開始有些翻騰,腳步不由得放緩了些。吳定緣略頓了頓,把他扶住,說:「跟你說過了,接下來要走的路可要仔細,不要亂張望。這裡可從不入貴人之眼。」朱瞻基冷哼一聲,強行把嘔意壓下去。

  走了約莫有小半個時辰,他們終於穿過一片廣闊的破落地帶,來到了一道高大的城垣之下。只見城牆足有六丈之高,青磚條理分明,磚隙處抹足了灰漿,用指甲根本摳不動,一望便知這是府城城牆。

  夜色太黑,一時難以判斷是哪一段城牆。但於謙至少能確認一點,這裡不靠近任何一座城門,不知接下來該怎麼走才好。老龍頭仰起頭來,輕輕呼哨了一聲,城頭有一條白龍般的布條拋下來。這條布帶的長度顯然經過精心計算,恰好垂落到城腳為止。

  看來之前先離開的三個人,不知用什麼手段帶著白龍先爬上了城頭,做好了攀牆的準備。老龍頭拽了拽布條,確保足夠結實,偏過身子做了個邀請的手勢,黑暗中的笑容顯得有些促狹。

  第一個上前的,居然是蘇荊溪。她對接下來發生的事毫不畏懼,反而有些躍躍欲試。老龍頭把布條纏在她腰間,紮了個結,咧嘴笑道:「好個有膽色的女豪傑。若老夫年輕個三十歲,一定考慮娶你。」蘇荊溪伸手抓住布條,在手腕處纏了幾圈:「您就不怕我毒死您,卷了家產再醮?」

  老龍頭一愣,蘇荊溪已隨著布條冉冉升起。城頭上方是白龍掛的三個壯漢,布條的另外一端依次拴在他們腰間,三者並聯。這些人不愧有白龍掛之名,靠著腰裡的定力牢牢釘在地上,雙手齊拽,一會兒工夫就把蘇荊溪拽上城頭。

  隨後吳定緣、朱瞻基和於謙也陸續掛在布條上,被徐徐拽上城頭。朱瞻基有輕微的恐高,吊上去以後臉色煞白;於謙倒不畏懼,只是他多了一層擔憂,原來城防有這麼大的疏漏,萬一有敵軍用這種辦法入侵可怎麼得了?

  等到眾人都攀上城頭的石面馳道之後,於謙朝城牆外側望去。緊貼著城牆外面的,是一片煙波浩渺的水面。鬱積半宿的雲此時稍稍飄散,只見夜幕裡透下一柱月色。銀光微映水面,氤氳不流,猶如一面覆在城外的巨鏡。鏡面之中似有數個島洲,錯落參差,望之如星漢排列。

  那一瞬間,他明白了吳定緣真正的出城計劃。

  「後湖……原來你打的竟是這個主意。」於謙喃喃道。

  留都城北偏東有一座大湖,官府稱之為後湖,民間皆呼為玄武湖。湖泊南岸緊貼著神策門與太平門之間的府城牆垣,可以說是緊鄰南京城區。後湖的水域廣大,中心只有五座小洲,其上建有十幾間存放黃冊版籍的架閣庫。因此朝廷常年鎖湖,不允許百姓居住,頗為幽深寂安。

  看來一離開正陽門,吳定緣便已經在心裡盤算好了,從這裡出城,確實是一著妙棋。于謙舒了一口氣。接下來,只消白龍掛把這幾個人再從城外側吊下去,便可以穿過無人的後湖,徹底脫離府城範圍。

  老龍頭饒有興致地向下俯瞰後湖,又負手仰頭看了看月色,感慨道:「皓月當空,湖面如鏡。早知道該在這城頭用洗月彈一曲《秋月照茅亭》啊。」

  朱瞻基一聽又要彈曲,忍不住小聲抱怨了一句,道:「雞鳴狗盜之徒,也配談雅致,沒完沒了啊。」

  誰知老龍頭耳朵尖,似笑非笑地轉過頭,手臂突然一振,鐵鉗般鉗住了太子的左手。朱瞻基嚇了一跳,發現根本掙脫不開。老龍頭把他腕子抬起來,道:「瞧瞧,破僧袍遮不住富貴身,這細皮嫩肉的,大指上連個繭子都沒有,想必家裡錦衣玉食養的吧?」說完他搓動手指,朱瞻基立刻感覺到一陣刮刀似的疼痛,這人手掌上的繭子厚硬堅實,忍不住喊了聲疼。

  「不好意思,老夫這手繭子,都是攀白龍一點點磨出來的,比不得貴人嬌嫩。」

  吳定緣和於謙見狀,趕緊走過來,卻被拽白龍的三個壯漢擋住去路。吳定緣道:「老龍頭,咱們說好的,快放他們下城便是。」

  老龍頭笑了笑:「适才這位公子哥彈《忘機》,琴為心聲,顯然對老夫有些想法。」他說著,語氣轉冷,「老夫愛較個真,這雅致之事,何人配談何人不配,倒想請教一下。」

  朱瞻基一看既然說開了,索性挺胸呵斥道:「爾等翻牆鑿洞,竊取漕糧。只為了一己私利,上亂朝廷綱紀,下累黎民口腹,盤踞城北橫行霸道,不過盜匪而已,還好意思在這裡裝什麼雅客?可笑之至!」

  老龍頭見他說得慷慨,忍不住仰天大笑,道:「小哥兒莫不是哪個深府大院剛出來的?怕是看多了戲文吧?」朱瞻基怒道:「你們這些偷糧食的碩鼠,難道還冤枉了?」

  「別以為我們鄉鄙之人不讀詩經。碩鼠碩鼠,無食我黍,那碩鼠說的可不是我們,而是你們這些貴人哪。」老龍頭攥緊朱瞻基的手,笑意突然不見了,臉上的褶皺翻騰起伏,像要噬人一般。朱瞻基下意識倒退幾步,直到背靠垛口退無可退。

  「留都軍民,都要仰仗這些糧食過活。你這裡竊取一石,挨餓之人便要多出十個。你偷的不是糧食,是人命!」朱瞻基的火氣也上來了。他作為大明太子,天下就是自家產業,你偷走了我家東西,難道還不許說了?

  聽到這通訓斥,老龍頭冷冷道:「公子可真是個明白人。那你可知道我們白龍掛每月取走糧食多少,金陵每月上報漂沒的糧食又是多少?」

  朱瞻基一怔,下意識看向于謙和吳定緣。於謙從不接觸錢糧,有些茫然,只有吳定緣歎了口氣,道:「漂沒之數,多過失竊之糧十倍,這都是借帽取底的勾當。」

  「借帽取底?!」

  朱瞻基並非一點不通庶務,經這麼一提點,他登時反應過來。借帽與人,卻把帽底取走,意思是用個小由頭取走大賬目。看來是南京城裡某些大員暗中截留存糧,私吞倉儲,然後縱容白龍掛來偷,事後把所有做不平的賬簿一發戴到他們頭上,算作漂沒。

  難怪白龍掛能久居城中,原來是有人故意養著用來背黑鍋的。「貪官蟊賊,沆瀣一氣!本王……呃,朝廷本就該將你們一併懲處!」朱瞻基更加憤怒。

  老龍頭冷笑道:「懲處自然是有的。你知道每年我們要給應天府送去幾個人?五個!只為給官老爺們一個交代。漂沒之罪,人命相抵,官府有了交代,從此這賬便洗得乾乾淨淨。」

  朱瞻基聽得瞠目結舌,沒想到有這麼一手。他從前聽東宮師傅說過,地方上有些胥吏暗中竊取糧食,等到查賬時便一把火燒了,落個死無對證。當時他還覺得過於膽大妄為,沒想到還有更高明的手段。焚燒庫房,只能瞞一時之貪;借帽取底,卻能年年歲歲長享其利,付出的無非是幾條人命罷了。

  「你們為了點糧食,竟然不把人命當回事……」

  「閉嘴!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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