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
五二


  老龍頭怒喝一聲,猛然把他扯到城牆內側,指向城下黑壓壓的一片,道:「好叫小哥兒知道,城北楊家墳這一帶,都是歷年來逃難至此的南直隸災民與饑民,得有數千人。官府向來不聞不問,若非我們白龍掛偷回糧食發散,這些人都要餓死。每年那五條人命,皆是我白龍掛中人抽籤自願前往,只為能給親人掙口活命糧。」

  朱瞻基看向吳定緣,似乎想要求證,吳定緣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。朱瞻基頓時啞口無言,一個竊糧的黑幫團夥裡,居然還藏著這麼多彎彎繞繞。這些人似乎全不把大明律放在眼裡,可仔細一想,大明律又何曾保全過他們?太子胸中那一腔正氣,似乎有些微微動搖。

  「我們這些掙扎求活的人,賠進性命,每次所得不過數石,比起那些大人物貪墨的,只是滄海一粟,嫌我們白龍掛是碩鼠,可以說是全無心肝之言了!」老龍頭說完,扯住朱瞻基,嘿嘿一笑,「老夫最好為人師。這位公子既然不知人間疾苦,就該去楊家墳見識見識世情,好好磨煉一下琴藝才是。」

  於謙大驚,這老龍頭好大的膽子,竟然提這種非分要求。吳定緣伸手攔住他的嗓門,皺眉道:「這不合規矩吧?」

  老龍頭一攤手,道:「你們若不願留,老夫也不強求。只是下城時可得小心些。」這話擺明瞭要挾之意。若沒有白龍掛的那條白龍,這幾個人別說縋下城去,就連原路返回都做不到,只能困守城頭,等著守軍甕中捉鼈。

  「原來你是這麼還人情的?」吳定緣語氣變得不善,作勢要摸腰間鐵尺。老龍頭打了個響指,三個精壯漢子霎時把他圍住。

  「你們這些貴人,平時個個都是正人君子,背地裡幹的都是缺德營生。我一直很想知道,一個用沾了血的髒糧養大的公子哥,給我們這些下里巴人彈琴,該是種什麼體驗。放心好了,我不壞他性命,多留幾日便放還出城,也不算違背承諾。」

  於謙大急,沒想到臨到出城了,卻被一個老龍頭的自尊心給攔住了,不由得深怪太子多嘴。返京一刻也耽誤不得,你何必在這時候議論白龍掛的是非曲直?

  眼下這邊能打的,只有吳定緣一個,想硬來,根本就是寡不敵眾。何況白龍掛那邊只消扯起嗓子喊一聲,就會把神策門的守軍驚動。於謙一籌莫展,有些絕望地晃動脖頸,無意中發現蘇荊溪的位置和剛才不太一樣了。

  她距離剛上城頭所站的位置,挪出去了四五步的樣子,更加靠近那幾個壯漢。他們都把注意力放在吳定緣身上,沒人留意一個怯弱女子的動靜。於謙雖然不知她想做什麼,但他知道,忽略這個女人可是要吃大虧的。

  只見她不動聲色地挪到了一個壯漢身旁,一拎馬面裙,伸足輕輕踏上他腳下的白龍布條。這條白龍布條能縋人在城牆上下,長度驚人,一端系在那三個漢子的腰間,另外一端則像蟒蛇盤疊在地面上。蘇荊溪手一松,裙面正好擋住了腳下的動作。她不動聲色,用腳鉤著布條一點點挪回到於謙身旁。

  「于司直,你有多重?」蘇荊溪突然問。於謙愣了愣,他又不是屠戶,何曾關心過這個。他低頭看看自己肚子,遲疑道:「許有一百一十斤?」蘇荊溪閉目默算片刻,展顏一笑,道:「應該夠了。」

  「什麼夠了?」

  蘇荊溪把白龍布條這一頭從地上托起來,飛快在於謙的腰間纏了兩道,又系了個死扣,道:「你往城外跳。」

  於謙震驚無比地看著她,這是要幹嗎?

  「沒時間解釋了,想救太子,這是唯一的辦法,跳吧。」蘇荊溪催促道。

  於謙也知道情勢瞬息萬變,自己既然選擇輔佐太子,那麼做個陸秀夫也是應該的。他一咬牙,翻過城頭,緊閉雙眼朝外側奮力一躍,身子立刻變得輕鬆起來……

  白龍布條被他這麼一扯,也朝著城下飛墜而去。那三個壯漢腰間的布條還沒解開,被這一股突如其來的墜力猛地一拽,登時站立不穩。好在他們三個體重遠勝於謙,雖然被扯得東倒西歪,但六條腿紮下馬步,勉強繃住。於謙的身子只落下城頭一半,便被吊在了半空,來回擺動。三人和一人之間,達成了一個頗為微妙的均衡。

  蘇荊溪突然高聲叫道:「吳定緣!」

  吳定緣很有默契,毫不猶豫飛撲過去。三個漢子紮著馬步,動作遲緩了許多,他閃過三人間隙,鐵尺一晃,似流星飛墜,狠狠砸中了老龍頭的手腕。老龍頭慘呼一聲,只得鬆開朱瞻基。吳定緣喝道:「後踹!」

  朱瞻基這時只要伸腿朝後一踢,便能把那老頭子踢翻,脫身而去。不知為何,他正要抬腳,卻驀地想起老龍頭剛才那一通控訴,竟有些遲疑。這麼一腳踹下去,日後史書會怎麼寫這段?一個虐民的昏君?一個不管貪瀆的昏君?難道這就是我的為君之道?

  自從於謙罵過他之後,這四個字幾乎成了心魔,時時閃現。朱瞻基知道緊要關頭不該想這些,可心意哪裡抑制得住,腳下不由得慢了一拍。

  老龍頭覷准這個機會,雙臂一環,再度緊緊扼住了太子的咽喉。他雖年老體衰,可這一雙攀慣了白龍的手掌,比鐵枷還牢固。吳定緣再想上前敲手,可那三個漢子已調整好身姿,重新擋在了老龍頭身前。

  唯一一個翻盤的機會,因為太子一念之誤,轉瞬即逝。這一次,無論是吳定緣還是蘇荊溪,都沒什麼辦法了。至於吊在半空中的於謙,更是自顧不暇。

  老龍頭正要開口說什麼,忽然感覺到身後湧起一股強烈的壓力。他回頭一看,瞳孔陡縮。只見一個壯實的黑影穩穩站在馳道正中,月色下的身軀如浮屠般高大雄壯,額頭的一抹鮮血透出幾許猙獰,道:

  「把太子交給我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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