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
五〇


  童外婆進了屋,朱蔔花二話不說,先過去對胸口狠踹了兩腳。童外婆疼得滿地打滾,朱蔔花問她西水關是不是有個老情人,她說是,又問是不是收了吳定緣一百五十兩銀子,她說是為姑娘收著。朱蔔花一見她承認了,哪裡肯聽解釋,又是一通狠打,直打得婆子有出氣沒進氣。

  這時有人匆匆來報,說巡河在西水關附近河面,發現一條順流漂下的烏篷船。朱蔔花一聽大急,又踢了婆子一腳,帶著人匆匆離開了。

  紅玉眼見著媽媽趴在地上不動,心裡暗暗慶倖。吳定緣臨走之前,跟她面授機宜,說童外婆眼神閃爍,怕是心中有鬼。倘若她顧念母女情分,不去出首,還罷了;若她去報官,紅姨便可以把這些事一股腦全栽到她頭上。

  童外婆在西水關確實有個老情人,那一百五十兩銀子亦是真的。經吳定緣這麼一擺佈,卻成了協助欽犯出逃的鐵證。紅玉素來知道這孩子心思縝密、手段出眾,今夜才算真正領教了。

  這番折騰動靜不小,富樂院的龜奴、小廝、姑娘都湊過來看熱鬧。紅玉吩咐幾個小廝把童媽媽抬去屋裡,自拿出一兩銀錠叫人去請醫師,周圍的人紛紛贊她孝順。紅玉安排完這些,正要回屋子,卻聽到那兩個守門的龜奴哇哇亂叫,突然騰空而起,摔到十步開外。

  紅玉正自驚疑,一個大漢緩步走進來。這人跟朱蔔花不太一樣,朱蔔花是體型龐大,而他是渾身結實,薄衫下的肌肉極硬,動起來如山巒移位。一條疤痕從額頭橫貫而過,像是被人掀開過天靈蓋,最奇怪的是,這疤痕上還擦著一條新鮮的血跡。

  紅玉一看到他,嘴唇立刻抖了起來,道:「梁興甫?」

  梁興甫漠然地看了她一眼,問:「吳定緣呢?」紅玉咽了咽口水,說他們去了西水關,朱蔔花已帶兵前去追趕了。梁興甫聽完之後,沒急著離開,雙眼依舊盯著紅玉。紅玉頓覺泰山懸於頭頂,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。

  梁興甫點了點額頭上的血跡,語氣有些縹緲:「憐彼世人,如在火獄。鐵獅子已被我化去殘蛻,只是他不願獨登極樂,讓我來找吳定緣,一併度化西去——他在哪裡?」紅玉知道他和吳家之間的恩怨,也知道這人的腦子有點問題,強忍著恐懼,把去西水關的謊言又重複了一遍,然後閉上了眼睛。

  他的壓迫感實在太強了,她不指望瞞得過去,只等他發怒動手,只求速死。可梁興甫沒動手,反而環顧四周,突然問了一句:「一個琴姑,這裡怎麼會沒有琴?」

  「送……送去修了。」紅玉從嘴唇裡擠出蚊鳴般的聲音,連自己都不信。

  梁興甫卻似沒聽見一樣,負手在院廳裡來回踱了幾步。牆壁上掛著七八幅畫卷,都是恩客所贈。他停留在一幅墨畫前。這幅畫是王維的《竹裡館》,取意「獨坐幽篁裡,彈琴複長嘯」兩句。落款是江南一位名家,旁邊貼的絹條上卻是另外一人的名字。

  「城北白龍掛的大龍頭?他賞琴的品位,可不比盜糧手段遜色。」梁興甫隨手扯下絹條,繞在指頭裡,語氣淡漠。

  紅玉「撲通」一聲跌坐於地,再不存一絲僥倖。在梁興甫的逼視下,自己簡直像被剝光了一般,毫無秘密可言。可她等了許久,也不見對方動手,一抬頭,發現梁興甫已然離開。紅玉癱在地板上,手腳徹骨冰涼,腦海裡只回蕩著一句話:「定緣,你快逃啊,快逃啊……」

  可惜這一句呐喊,吳定緣註定聽不到。

  他此時正在槐樹林裡站定,直視著那荒蕪小廟的正門。至於那十幾個用白布條滑下來的精壯漢子,則封死了所有人的退路,站開一段距離,直勾勾地盯著他們。

  過不多時,一個蒼老沙啞的聲音從漆黑的廟門裡悠悠地傳出來:「紅玉姑娘這具洗月,可謂是琴中上品。适才那一曲《烏夜啼》,盡得氣韻之妙。悚悚長夜,能聽到這樣的琴曲,足可以安神了。」

  吳定緣根本不接那茬,言簡意賅道:「老龍頭,我們要借道出城。」這「聲音」的主人對他的不通風雅很是無奈,道:「我欠紅玉姑娘一樁人情,想不到她會願意用在你身上。」

  吳定緣邁開步子,朝著破廟裡走去,他的身影很快便被門內的黑暗吞噬。其他三個人留在槐樹林裡,在一圈充滿警惕的目光的注視下等待著。

  朱瞻基不自在地挪動一下腳步,悄悄對於謙說:「你剛才說白龍掛,這是個什麼?」於謙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,低聲——他自以為的低聲——說道:「殿下,這個白龍掛乃是南京西北有名的一個盜社。」

  「盜社?盜賊也能結社了?」朱瞻基覺得有些荒唐。於謙道:「南京諸多勢力交織,遠非官面上那麼太平。有些地方,比如咱們所在的楊家墳,恰好位於西城兵馬司和北城兵馬司的交界,兩邊都不管,遂得以滋生奸邪。」

  「那他們為何叫白龍掛?」

  「這些盜賊擅長以白布為繩索,飛簷走壁,掛牆吊倉,專門竊取留都糧倉,所以稱之為白龍掛。」

  朱瞻基聽得瞠目結舌,難怪那些個漢子身手如此矯健,原來都是在翻糧倉時練出來的。「這麼明目張膽?難道應天府不管嗎?」於謙苦笑著搖頭:「官府也抓,可是野火春風,又怎麼燒得盡。至少白龍掛的龍頭從未落網過,殿下千萬小心……」說完他朝廟裡瞟了一眼。

  剛才說話之人,應該就是白龍掛的龍頭。吳定緣能找到他們幫忙,可見應天府與白龍掛一向有勾結。朱瞻基大為激憤,道:「留都腳下,賊人居然還如此囂張,以後百姓還怎麼看待朝廷權威?等我回京城,一定得好好整肅一番!」

  兩人正低聲聊著。吳定緣從廟裡走了出來,身後多了一個老頭子。老頭子一身白麻,好似戴孝一般,花白頭髮梳起一個小髮髻,一對細眼幾乎被褶皺淹沒,完全捕捉不到他的情緒。

  「就是他們要離城。」吳定緣指了指他們三個。老龍頭眯起眼睛挨個打量了一番,笑了,說道:「有點意思。僧不是僧,官倒是官,不過這個女子嘛……我倒一時吃不准,難道是個大夫?」

  眾人都吃了一驚,這老頭的眼光未免太犀利了吧?老龍頭施了個下馬威,轉頭對吳定緣道:「這三個人的來歷,我可以不問。但今晚城中不太平,想把他們弄出去,紅玉姑娘的人情可不太夠用。」

  「我記得江湖上說,白龍掛一口唾沫一個釘,從來都是言出必踐。」

  「是啊,言出必踐,所以醜話得說在前頭。」老龍頭抬抬眼皮,「我若不講信譽,就帶你們走到一半再漫天要價。到時候不上不下,可就由不得你們了。」

  吳定緣不動聲色,道:「你還要什麼?鈔銀還是人情?」老龍頭伸出指頭,點了下朱瞻基:「讓這小子再給我彈一曲聽聽吧。」

  白龍掛的老龍頭愛琴成癡,這在南直隸江湖人所共知。他提出這個要求,並不奇怪。只是朱瞻基忍不住撇了撇嘴,明明就是一群竊米蟊賊,卻在這裡附庸風雅,還想讓太子為他們撫琴?真是不知所謂。

  不過形勢比人強,太子沒蠢到當面拒絕。他心念電轉,當即把洗月橫在膝前,又彈了一曲《忘機》。

  這首曲子的典故出自《列子》,講一個人每日與海鷗嬉戲,因為不存機心,周身常常群鷗翔集。後來他父親說你捉幾隻回來玩玩,他再去海邊,因為存了捉鳥的心思,海鷗們便不再靠近了。

  朱瞻基一曲彈完,老龍頭捋了捋鬍鬚,語氣意味深長,道:「《忘機》主旨該是自甘恬淡,忘機而無爭。小和尚你這一首琴曲卻是宮高羽低,憤懣不屑之氣溢於弦端,怕是有意選的這個曲子來嘲弄我吧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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