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 |
| 四九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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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問題是,他們如今還是身在府城範圍內,仍舊過不去城門啊。 于謙看吳定緣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,心想莫非這出去的法子,就著落在他背著的那一具琴上?可這種破落鄙俗之地,又怎麼會用得上這種雅物? 他一邊走著,一邊左右張望。這一帶靠近西郊外郭,遠不如東邊那麼繁庶。道路兩側幾乎沒有樓閣庭院,多是逼仄的棚屋土牆。這些簡陋的房屋毫無規劃地散佈開來,中間只有歪歪斜斜的荊棘籬笆分割。 這裡叫作楊家墳,大概原來是某個楊姓人家的祖墳所在。南京城擴建之後,便把這一片也括進來了。雖說也屬南京城的一部分,可于謙從來沒涉足過這一片區域,感覺和東邊完全屬於兩個世界,冥冥中似有藩籬相隔,就連氣息都不太一樣。 吳定緣帶著他們步行了約莫兩水刻的光景,終於停下腳步。頭頂突然傳來數聲啞啞叫嚷,十幾隻烏鴉從一片老槐樹裡飛出,越過他們消失在夜色中。這時其他三人才看到,前面陰森森的槐樹林裡頭立著一座小廟,看殿廡形制好像是一座城隍廟,規模卻很小。 這廟大概年久失修,殿頂脊獸殘缺,瓦片剝落,門窗板子不知被卸到哪裡去了,只留下黑洞洞的三個口,在夜裡透著森森冷氣。跟應天府前那一座堂皇的城隍廟一比,簡直天差地別,更像是泰山府君的祭廟。 吳定緣在小廟不遠處的林中找了片平地,摘下朱紅套子,把琴輕輕擱下,又墊了幾塊石頭,對朱瞻基示意道:「大蘿蔔,你來彈。」 朱瞻基一怔:「你叫我什麼?」他簡直不敢相信,這篾篙子給於謙起外號就算了,現在居然褻瀆到自己頭上。 「別說廢話,快彈,大蘿蔔!」 「在這兒?」 「在這兒。」 在這裡彈,難道是要給鬼聽?朱瞻基勉強壓下詫異,道:「彈什麼?」吳定緣想了想:「隨便,夠響就行。」 「……」朱瞻基還從來沒聽過這種無理要求。他無奈地盤腿坐下,先調了一下琴軫,略撫了幾下,登時感覺這琴品相不凡。弦聲清冽,餘振嫋嫋,與琴身隱有共鳴,縱然跟宮中所藏相比,亦難分軒輊。 既然吳定緣說隨便彈奏,朱瞻基略想了想,右手春鶯出穀,左手秋鶚臨風,十指作勢,彈起《烏夜啼》來。 這首《烏夜啼》的來歷,是說後漢何宴下獄,女兒聽到有寒鴉夜鳴,認為是父親出獄之吉兆,遂作此曲。朱瞻基剛才看到群鴉飛起,觸景生情,便想起了這首曲子,算是給自己的遭遇討個口彩。 這曲子擬於寒鴉,所以旋律上多收角音,以奪羽韻,好似在描摹反哺、爭巢、振翅、夜鳴之事。朱瞻基的琴藝學自舅舅張昶,講究心韻合一。他彈著彈著,心意完全沉浸下去。他想到遠在京城不豫的父皇、處境不明的母后、立場不清的兄弟及那已化為飛灰的大伴,手指掏撮潑剌,流瀉出一種強烈的情緒,人、曲與琴三合為一。不知何時,撫琴之人的眼角有瑩瑩的淚光閃過。 吳定緣雖聽不出所以然,但覺得琴聲勉強算是響亮,便不再出言催促,把目光放回到那間荒蕪小廟去。 待得朱瞻基一曲即將彈畢,那小廟裡忽然有了動靜,好似有什麼鬼魅一閃而過。於謙嚇得一激靈,剛要提醒太子,卻被吳定緣攔住。 「把雙手舉起來,不要動。」吳定緣嚴厲地下了命令,「這裡的主人,疑心病可不輕。」 于謙和蘇荊溪只好學著他的樣子,伸直兩條手臂,高高舉起。過不多時,他們的頭頂沙沙作響,什麼東西躥上了槐樹頂。 朱瞻基彈完一曲,右手習慣性地從一徵撫至七徵,然後輕輕壓住琴弦,吐出一口氣來。兩側的四棵槐樹上,突然竄出四條白色巨蟒,形體在黑夜中清晰可見。蘇荊溪「啊」了一聲,卻被吳定緣按了回去。 蘇荊溪再仔細一看,才發現這不是蟒蛇,而是四條白色的粗麻布條,直直沿著槐樹幹垂下來。布條突然扭動幾分,數十個人影從樹頂順著布條往下溜。他們的動作整齊劃一,幹淨利落,一下子就落到地上,把他們幾個團團圍住。 「白龍掛?!」 於謙驚叫一聲。他嗓門本來就大,槐林一震,令那些剛落回樹枝的群鴉重新驚起。 幾乎就在於謙驚叫的同時,富樂院三曲裡一個更大的聲音也炸裂開來。這聲音洪若霹靂,令院廳裡擺的幾株道州蘭瑟瑟發抖。 「快說,你的相好吳定緣在哪裡?!」 朱蔔花惡狠狠地質問道。那張可怖的腫臉,像極了《目連救母》寶卷裡的地獄惡鬼。紅玉被他的大手扯住胸襟,被迫在近距離與這張鬼臉對視,驚慌地連連搖頭。 朱蔔花沒有時間可以浪費,他摣開五指,狠狠扇在紅玉的臉上,然後一腳踹翻在地。 童媽媽在一旁臉色鐵青,她只道那幾個人是些形跡可疑的小賊,沒想到居然是在逃的欽犯,而且還惹來了一位禁軍統領。看這韃子勢若瘋狗,童媽媽忍不住擔心,別說賞錢的事,自己搞不好也會被紅玉牽連,瓜蔓抄可不管你是假母還是真媽。 朱蔔花抬起右腿,把高筒氈靴踩在紅玉臉頰上,來回蹍動,道:「臭婊子,你說還是不說?」 童媽媽忍不住勸了一句:「這位……這位爺可輕點,若是死了,教坊司那邊須不好說。」這些罪籍官眷,都在教坊司經歷那裡掛著號,若鬧出人命,官府是要過問的。朱蔔花聽了,靴跟蹍得更加用力,紅玉的臉頰幾乎被踩出血來。 紅玉一個三曲的琴師,哪熬得住這種酷刑,手指在半空不斷亂抓。朱蔔花把靴子略抬幾分,道:「現在願意說了嗎?」紅玉委頓在地,蜷縮著不住喘息。待得朱蔔花又催問了一句,她方才斷斷續續道:「他們……定緣說他們要儘快出城,從這裡乘浮夜船去西水關了。」 朱蔔花冷笑道:「莫把我當傻子,西水關戒備森嚴,他們怎麼會自投羅網?」紅玉怯怯地看了童外婆一眼,不敢言語。 朱蔔花看出她這點小動作,橫眼一瞪童外婆:「滾開!」兩個勇士營士兵把她直接架出院廳。紅玉這才揉著臉道:「我媽媽有個老情人,在西水關做門吏。吳定緣許了一百五十兩銀子,我又求她賣個人情。媽媽這才答允,但不許我說出來……」 一聽這話,朱蔔花讓人去童外婆屋子搜查,果然搜出一個銀鞘子。打開驗看,確實是吳定緣昨天從錦衣衛支走的銀錠。朱蔔花勃然大怒道:「這通條戳不死的婆子,還裝無事人在這裡勸解!」立刻喚人把童外婆拽過來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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