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
四八


  「周圍都哄堂大笑,汪極還能如何,只是訕訕賠笑,不過笑得確實有些尷尬。」朱瞻基不無理解地說,「後來他用寶船報效我,大概也是怕本王因為這一句話而多心吧?」

  「什麼?」另外兩人同時挺直了身子,蘇荊溪還好,於謙的腦袋「咚」的一聲直接撞到了烏篷,「寶船是那個汪極來報效太子的?」

  「喂,喂,你們不會以為是我從京城帶著寶船出門的吧?漕路那麼狹窄,寶船哪裡開得動啊?」朱瞻基意識到兩個人似乎一直存在誤會,解釋道:

  「我們南下,坐的是漕船。到了揚州之後,汪極請知府出面宴請,地點就設在他家一條浮于邗江的大遊船上。那條船仿寶船樣式,其實是一條入不得海的江舟,專供宴樂游江之用。宴席結束之後,汪極直接宣佈,拿這條船報效皇室。次日我就是坐這條船,來到南……」

  說到這裡,朱瞻基自己也覺得不對了。

  昨日正午時分的寶船爆炸,最大的疑團是那些火藥從何而來。正如此前吳定緣分析,能搞出這種聲勢,至少得有一千斤精製虎硫藥。可誰那麼神通廣大,能在東宮護衛眼皮底下,把這麼多火藥運進船去?

  倘若這寶船是汪鹽商在宴會現場用來報效太子的,那麼這些火藥的來歷便可以得到解釋了。

  宴會之前,那是汪家自己的船隻,無論運什麼進去,旁人都難以覺察;汪極在宴會上當場用寶船報效太子,一應水夫船工自然也是汪家贈送。宴會散了以後,太子直接坐船南下,東宮護衛根本沒時間進行徹查。這位汪極當真是處心積慮,打了一個極其巧妙的時間差,讓東宮全體置身火藥之上而不自知。

  如此說來,汪極恐怕與朱蔔花也是一黨,都參與了這個橫跨兩京的宏大陰謀。至於郭芝閔,他大概是專程趕到揚州,就為了說那一句「何曾食萬,今見之矣」的典故,給汪極製造一個合適的理由,把寶船送給太子。

  船上的三個人都萬萬沒想到,你一言、我一語,居然用各自掌握的消息拼湊出了真相的一角。蘇荊溪沒想到,自家未來夫婿居然也參與了這一場前所未有的叛亂,神情頗為不安。

  朱瞻基看出她的心事,大手一揮,道:「蘇大夫擔心什麼,他是他,你是你,既然還沒過門,蘇家不會受牽連。」蘇荊溪勉強「嗯」了一聲,算作回應。

  「難怪郭芝閔沒有去東水關碼頭,他肯定也知道有爆炸危險……」於謙喃喃自語,又看向蘇荊溪,「蘇大夫,你可知他平時都在哪裡活動?」蘇荊溪還未回答,一個聲音從船艙外傳進來:「想找郭芝閔?我知道。」三人同時轉頭,原來是吳定緣摘下斗笠,把腦袋探了進來。

  於謙皺眉道:「你也認識?」

  吳定緣道:「他住太平門內的御賜廊,對不對?」蘇荊溪點頭。吳定緣嘖了一聲,繼續道:「他已經死了。昨天一早,我爹接到消息,說御賜廊裡砸死了一個監察禦史。我去現場看過,他是先被人弄死,再擺到床上,結果趕上地震又被砸爛了腦殼。」

  於謙悄悄側眼去看蘇荊溪,只見她的肩頭恰到好處地震顫了一下,但僅此而已。

  「現場勘驗屍身的是你?」蘇荊溪的聲音略顯低沉。吳定緣把驗屍的觀察如數說出,蘇荊溪微微頷首,道:「判斷得很準確,確實是先被人所殺,再被樑柱砸到屍身。」她沒再說什麼,眼神裡帶著幾分惶惑、幾分頹然,卻沒什麼悲傷。

  這位郭禦史,只怕是整個佈局裡的一枚小棋子,完成了使命,便被毫不留情地掃出棋盤。朱瞻基拍了拍船幫,有些惱火地說道:「金陵禦史、揚州鹽商、禁軍內臣……怎麼這一個個全都跟朝廷對著幹。那幕後之人,到底給了他們什麼好處?」

  「恐怕……這與好處無關。」蘇荊溪抬起頭,「殿下有所不知。民女之前診治過幾個官員,他們一聊起遷都來,無不心懷惴惴。」

  「為什麼?南京重做京城,他們豈不都是正經京……」朱瞻基頓了頓,突然反應過來了。大明本來南北各有一套班底,若是把國都遷回南京,兩套並作一套,官位要削減一半。所以遷都這事,在南京官場引起的波瀾比京城還大。

  「是這樣嗎?」

  朱瞻基看了看於謙。他是南京官場的,最有發言權。於謙胸膛一挺,道:「臣絕非戀棧之人!」言下之意,其他人自然是人心浮動,擔憂前途未蔔。

  朱瞻基陷入沉思,他知道遷都之議必然會觸動某些人的利益,卻沒想到居然會反彈得如此強烈。南京之亂的根源,就在這裡。若無官員們滋生出的惶恐情緒,只怕幕後黑手也沒那麼容易得手。

  不過,吳定緣沒容他們三個再做討論,一拍篷頂,道:「好了,不要聊了,我們馬上下船。」

  於謙精神一振,道:「這麼快就到龍江口了?」他往外看了看,黑暗中一片低矮的屋脊輪廓,哪裡有龍江夜雨的氣韻。吳定緣看了他一眼,道:「你想太多了,還沒過西水關呢。」

  「那幹嗎下船?」

  「朱蔔花不是蠢材,怎麼會算不到我們走水路?西水關毗鄰龍江,是第一時間要戒備的,我從來沒指望走那裡。」

  於謙略覺臉上熱辣,虧自己剛才還高談闊論講解路線,居然全錯了。

  「放心好了,我會把你們安全送出去,再去救玉露。」

  吳定緣難得沒有刻薄一下,只是催促著趕緊下船。他們從船艙裡搖搖晃晃地走出來,發現小船停靠在了一處河階碼頭。這裡說是碼頭,其實就是被暴雨沖塌的土岸一角,附近居民因陋就簡,都跑來濯衣洗菜,久而久之形成了一處近水低台。

  這裡已經出了「十里秦淮」的繁華地帶,接近城區西北。從這個碼頭向外延伸出去,可以看到一條坑坑窪窪、滿是人和牲畜腳印的黃泥路面。大大小小的土坑裡盛滿了渾濁積水,落著一層蠅蚊,成分複雜的陳腐臭味彌散在空氣裡,久久不散。

  蘇荊溪抬起手背,下意識地掩了一下鼻子。吳定緣注意到了這個小動作,嘴角微翹,道:「三位都是錦衣玉食的貴人,鳳凰難落沾屎的枝,接下來要走的路可要仔細了。」

  於謙說:「這有什麼,我也曾假冒糞工……」話沒說完,左腳「啪嘰」踩進一片泥濘,皂靴登時沾滿了黃泥點子。朱瞻基忍不住哈哈笑了起來,他在漠北軍營都住得慣,這種場合反而比於謙適應得更快。太子笑完于謙,還不忘回頭去扶了蘇荊溪一把,讓她順利邁了過去。

  他們離開小碼頭,沿著土路走了一段,遠遠似乎可以看到一座小山,在黑暗中形如虎踞。於謙瞪著眼睛分辨了片刻,道:「清涼山?難道這裡是石城門嗎?」

  「對,從這裡再往西北走,就能離開府城,進入外城郭。你們就能出去了。」「原來你是想這麼走啊。」於謙喃喃道。

  他在南京住了數年,多少也瞭解一點整個城中格局。整個留都分作不甚均勻的內外四層。最內層是宮城,乃是天子燕居之所;再往外是皇城,乃是百官辦公之地;再往外則是應天府城,石城門恰好位於這一環的西邊。

  當年洪武爺修完這一圈城牆後,發現雨花臺、鐘山、幕府山皆在城牆外側,倘若外敵架起大炮,很容易居高臨下威脅城內。於是,他又在府城外頭修了一圈外城郭,這圈城郭北至燕子磯,東抵鐘山東麓,南括雨花臺,占地極廣,周長有一百八十里,把府城周圍的山盡數包圍。

  這麼長的地段,不可能全按府城磚牆的規制來建,大部分地段皆是夯土城垣。尤其是西北一帶,因為毗鄰長江,水患嚴重,在臨江的上元門北邊有一個缺口,可以直抵江邊,是這些逃亡者逃離留都最好的路線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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