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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五


  朱瞻基忽道:「牆上有糊鬥,莫非紅玉是罪籍?」童外婆道:「是,北邊來的,來富樂院得有二十多年了吧。她顏色一般,但彈得一手好琴,帷帳後演個曲兒,後樓裡教個雛兒,粉堆裡做個琴姑教習。雖然委屈在三曲裡頭,倒一直沒受太多苦。」

  「她什麼罪籍?」朱瞻基問。

  「這就不知道了,籍檔都在教坊司裡存著,我們只負責收留而已,她也從不談從前之事。」

  于謙和蘇荊溪對視一眼,很有默契地保持著沉默。二十多年前被投入教坊司,紅玉顯然是靖難罪臣的親眷。早在去年十一月,洪熙皇帝已下旨將投入教坊司、浣衣局等處的罪臣親眷都赦還為民,不過紅玉這樣的,脫籍為民了也沒活路,還不如以琴姑身份待在富樂院。

  童外婆人老成精,不會跟客人說起,而他們更不會對朱瞻基點破,不然平添尷尬。童外婆還想旁敲側擊,打聽一下他們的底細。於謙卻大袖一擺,擋在前頭。那套朱紅朝服頗有威懾力,院廳裡的氣氛一時冷下來。童外婆尷尬地笑了笑,道:「夜裡童子都睡了,老身出去看看,還有沒有冷果子招待幾位。」

  此時在裡室,吳定緣把今夜之事原原本本地說給紅姨聽。紅姨聽得以手撫胸,喘息不已。對一個教坊司的琴姑來說,這些驚天大變太過衝擊,哪裡承受得住。直到吳定緣說到吳不平身死正陽門,紅姨這才忍不住抱住他的頭哭起來,連聲說:「苦命,苦命。」

  等紅姨哭過一陣,吳定緣抬起頭來,道:「事已至此,您把所有的事都告訴我吧。」紅姨拿錦帕擦了擦眼角,長長歎息了一聲:「十年之前我說漏了嘴,毀了你大好前程,已是後悔不及……」

  「那不怪紅姨你!」吳定緣打斷她的話,「十年之前,是我自己要知道的。十年之後,亦是我自己想討個明白。」

  「知道與否,又有什麼分別,何必自尋煩惱?」紅姨看看河窗外的天色,「既然定緣你說得這般緊急,莫要在我這裡拖延了,儘快保著太子出城,再去尋你妹妹才是!」她起身走到琴篋前,從裡面取出一個小繡袋,道:「你這些年來扔在富樂院的鈔銀,除去院主與媽媽取走的,其他的我兌成了這一袋合浦南珠,你路上用。」

  吳定緣不去接那口袋,語氣裡多了幾絲憤怒,道:「為什麼事到如今,我爹都死了,您還是不肯說?」紅姨把繡袋往他手裡一塞,道:「當初我透了半句,你到現在還鑽在牛角尖裡,我怎麼敢再跟你說?再惹出羊角風來,壞了性命,怎麼辦?」

  「難道您不說,我就不犯病了嗎?」

  「定緣你怎麼又犯渾!」

  吳定緣的情緒陡然激動起來,幾乎是要吼出來:「我已經忍夠了!我想知道,為什麼每次看到紅姨你,我都莫名安心?你和我爹之間,到底什麼關係?為什麼你不肯說出我生身父母是誰?難道我是野種,不配知道嗎?」

  這些年來蓄積的那些疑惑、那些壓抑,此時都因為吳不平之死而爆發出來。所幸這裡別院牆高,密植柳槐,任憑這邊如何折騰,鄰居也聽不真切。

  見到吳定緣動怒,紅玉沒有驚慌,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苦笑,道:「定緣,你不明白。身為一個罪籍之女,在教坊司這個火窟裡日日煎熬,最怕的是什麼?是追念從前的生活。回想起那些事,只會讓我更加痛苦,恨不能全盤忘卻。所以,你想要知道的前情,是我想極力不願回想的過往。」

  吳定緣的怒意被一桶冰水潑滅了,他畏縮著垂下頭,像是個做錯事的孩子。

  「這十年來,你不顧名聲,天天鑽進富樂院裡頭,說每次一看到我的臉,就莫名安心;可你知不知道,每次我一看到你的臉,就會想起當年,結痂的傷口就會被再撕開一次。有時候,我真想讓童媽媽把你趕出去算了。」紅玉說得平淡,嘴邊那兩條深刻的法令紋,卻暴露出內心的極度痛楚。

  吳定緣驚訝地抬起頭,他可從來不知道,紅姨居然壓根不想見到自己。

  紅玉見他眼圈有些泛紅,心中不忍。只好幽幽地歎息一聲,走上前去環抱住他,道:「從前種種,譬如昨日死。若你有心,等眼下的大事做完,再來找我。到那時候,紅姨會把一切知道的都說與你知,如何?」說著把繡囊給他系在腰帶上。

  「可是……」

  紅玉敲了他的頭殼一記,道:「沒有可是,這麼多年你都熬過來了,難道還差這幾日?」吳定緣只好悻悻地閉嘴。紅玉把檀香木門拉開一條縫,朝外頭院廳窺了窺,問:「那個髒和尚,真的是太子?」

  「嗯。」

  「我看相貌也就平平無奇,還以為龍子龍孫跟別人會有不同呢。」

  「比起金陵的公子哥們,這個太子還算不錯……」

  吳定緣難得給了一句正面評價。紅玉回頭,似笑非笑,道:「所以,你這麼晚跑來富樂院,不只是突然想問清楚自己的身世吧?」吳定緣有點尷尬地摸摸腦袋,一指牆角,道:「我還想借紅姨你這具洗月琴一用。」

  紅玉早預料到了,她從榻下取出一方疊好的紅絨布套,抖摟開來,道:「這琴嬌嫩,我得套一下。」吳定緣看著她把琴小心套進,忽然想到什麼,湊過去到耳畔說:「有幾句話,紅姨你可千萬要記住……」

  於謙他們在院廳裡正等得不耐煩,忽然聽到裡室的木門一響,吳定緣從裡頭走出來,背後斜背著一具小巧的古琴,琴外還罩著一件猩紅大絨套。於謙問:「你這是要去……賣藝?」吳定緣沒好氣回道:「今夜能否出城,就看這具琴了——你們誰懂撫琴?」

  他先把目光投向蘇荊溪,可她搖了搖頭。旁邊朱瞻基開口道:「之前舅舅教過,本王能略彈一二。」

  「一二是什麼曲子?」吳定緣問。

  「呃……」朱瞻基愣了一下,「《蒼江夜雨》與《獲麟》算是精熟,《廣陵止息》勉強也可。」

  紅玉這樣的操琴高手,一聽所擅曲目便知水平深淺。吳定緣可不懂這些,只是一點頭,道:「夠響就行,我們走吧。」三個人都不知吳定緣葫蘆裡賣的什麼藥,不過能儘快離開是最好。眼看已是夜過三更,越晚離城,風險越大。

  紅玉倚在門口,擔心地喊了句「小心」。吳定緣一晃拳頭,表示盡可寬心。蘇荊溪見到這一幕,好奇地瞥了她一眼。看這女人神色,莫非除了借琴,她與吳定緣還談了些別的?不過她的思緒,很快跳到了另外一處。

  「童外婆怎麼一直沒回來?」蘇荊溪發出疑問。

  吳定緣一聽,眉頭微皺,問他們可說過什麼。於謙說:「我們什麼口風都沒漏。」吳定緣仍有些不放心。童外婆混在青樓這麼久,眼光何等毒辣,這幾個人的事只怕躲不過她的眼睛。

  這個節骨眼上,可不能再節外生枝了。

  他正想往院裡走去看看,紅玉開口道:「你們快走吧,童媽媽那裡有我支應,不必擔心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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