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
四六


  時間緊迫,也只能如此。吳定緣跳上烏篷船,戴上斗笠,等其他三人在篷裡藏好,依舊撐著竹篙出去。外頭龜奴先前收過寶鈔,也不來為難,搬開水閘徑直讓他們離開。這浮夜小船脫離了富樂院水道,晃晃悠悠,沿著秦淮河朝北劃去。

  小船離開不久,童媽媽端著一盤金絲棗返回院廳,問紅玉:「吳公子去哪兒了?」紅玉說他們聊了幾句就走了,說是有公務在身。童媽媽還沒說話,身後閃出一個面色冷峻的百戶和五六個旗兵,看袖標是府軍前衛的人。

  百戶對這琴姑毫不客氣,開口喝問:「人犯何在?」紅玉瞥了眼尷尬的童媽媽,冷笑一聲:「在我這裡的是應天府總捕頭的公子,還有一位不露身份的官爺。你們有什麼要問的?」

  百戶一聽,回頭問童媽媽:「可有此事?」童媽媽連忙說:「不止不止,還有兩個,一個女的,一個和尚。」百戶聞言大怒,伸手扇了她一個重重的耳光。

  他們接到的命令,是搜查武寧橋一帶的沿河院落,尋找從宮城逃出來的那個小奉禦。這婆子跑過來說富樂院裡有可疑人物,他們還以為要立大功了呢,結果卻是八竿子打不著的人,平白浪費了這許多辰光。

  紅玉在一旁冷冷地看著。自從下午吳定緣送來一百五十兩銀子之後,童媽媽的心態就變了。像她這種既不能贖身,又接不來客的琴姑,童媽媽賺不到什麼油水。但若是出首有功,這一百五十兩紋銀一番運作,便能全數落入童媽媽袋囊。這種事,在富樂院可是太常見了。

  那邊百戶還在院廳裡罵罵咧咧,童媽媽捂著臉解釋說:「他們乘的是浮夜船,鬼鬼祟祟,形跡可疑。」但百戶又是一耳光扇過去,罵道:「這是廢屁,哪個官員來嫖宿不是遮遮掩掩的,難道要八抬高轎送進來嗎?」童媽媽捂著臉不敢言語了。

  百戶又在屋裡轉了一圈,見紅玉姿色尋常,連口頭便宜都懶得占一下,帶著手下氣呼呼地離開了。不過,這個百戶到底還算盡職,出了富樂院之後,就近找了一個兵鋪,把剛才的情況口頭交代給值宿的書手。

  書手取出筆墨,把這條記錄謄寫到一本格眼簿子上。過不多時,一個快手過來敲門,他負責整個武甯橋、貢院一帶十八個兵鋪的文書遞送,這裡恰好是最後一家,背筐裡文書都快裝滿了。快手取了簿子,把它扔在背筐最上面,然後飛快地朝三山街口的中城兵馬司跑去。

  「嗖——」

  一支飛箭破空而來,直接射穿了最後一位錦衣衛小旗的胸膛。小旗慘呼一聲,一頭倒在地上。在他旁邊,橫七豎八躺著十幾具飛魚服,每一具身上都紮得好似刺蝟一般。崇禮街這座錦衣衛衙署,此時竟成了血流成河的修羅場。

  老千戶半跪在庭院中間,揮舞著手中的繡春刀,紅著眼睛拼命大叫:「我們是錦衣衛!不是反賊!不是!」可前廊屋脊與院門口站著的幾十個勇士營馬步弓手,不為所動。他們只是冷漠地再度拉緊弓弦,等候著最後一個命令。

  朱蔔花雙手抱臂站在照壁前頭,臉上的癤子越發飽滿,隨時可能爆漿。只有一場痛快的虐殺,才能勉強讓這種痛癢緩解幾分。他毫不猶豫地揮下右手,弓弦顫動,老千戶瞬間被十幾支長杆硬箭刺穿,撲通一聲,栽倒在早已污血遍地的石板地上。

  勇士營一擁而上,開始對衙署裡外進行徹底搜查。朱蔔花始終沒挪動腳步,眼光一直盯著那死去的老千戶,琢磨著昨葉何的話。

  昨葉何剛才傳來消息,說她找到一條線索,發現太子在入宮之前,曾在崇禮街上的錦衣衛衙署做了短暫停留,然後才被鄭和接走。太子逃離皇城之後,說不定會再次投奔這裡。

  朱蔔花聞訊,立刻親自帶隊來到崇禮街,把這裡團團圍住。那些錦衣衛態度很強硬,拒絕了他們入內搜查的要求,朱蔔花心一橫,讓勇士營以「窩藏犯人」的罪名對衙署發起了攻擊,並拒絕任何人投降。這些錦衣衛都見過太子真身,一個都不能留。

  搜查很快結束,衙署內沒有找到任何關於太子的線索。朱卜花搖搖頭,重新上馬,飛速趕去了位於三山街口的中城兵馬司。

  這一次合城大索的中樞,即設在中城兵馬司。全城所有消息,都要定期彙聚此處,所以此時的衙門口人進人出,煞是熱鬧。不過,這些奔走的吏員,人人表情都很微妙。因為端坐在衙署正堂之上,不是都指揮或副都指揮——他們已經在東水關碼頭罹難了——而是一個書生模樣的女子。

  她難得嘴裡沒吃東西,正埋頭翻閱著各處送來的格眼簿子,儼然是一位盡忠職守的都督。朱蔔花大喇喇地走到堂前,屏退左右,然後出言諷刺道:「我聽說一塊正陽門裡的石頭,都能把你們擋住?白蓮佛母神通廣大,偏沒算出來今天不宜出行?」

  「等太子到了京城,咱們在天牢裡互相抱怨也不遲。」昨葉何淡淡諷刺了一句,從文牘裡抬起頭,「那邊有什麼收穫?」

  「沒有,他並沒去錦衣衛衙署。」朱蔔花扔過來幾頁紙,「動手之前,我的人從一個小旗口中問出一些事情,你自己看。」他臉上疼痛越發難耐,根本沒心思看這些彎彎繞繞的東西。

  昨葉何接過供紙,迅速瀏覽了一遍,眼神忽然一凝。她思忖片刻,俯身從桌案下的文筐裡揀出一本格眼簿子。這是剛剛送來的一本,墨蹟尚新。她一手翻頁,另一手的指甲不自覺地嵌入太陽穴裡。

  「有話快說,有屁快放!」朱蔔花不耐煩道。

  「原來那個行人司的小官於謙,居然也去過錦衣衛衙署,而且就在寶船爆炸後不久。玄津橋頭,你不是賞了他馬、牌嗎?他居然又返回了錦衣衛,提走了一個犯人,你猜是誰?」

  「誰?」

  「根據這個小旗交代,那犯人叫吳定緣,外號叫篾篙子,他的父親正是死在正陽門的吳不平。」昨葉何道,「而且正是這個傢伙救下落水的太子,送到錦衣衛那裡去的。」

  「然後呢?」朱卜花此時根本沒法沉下心拼湊碎片,對昨葉何這種賣關子的做派十分厭惡。昨葉何眯起眼睛端詳他的臉,仿佛故意要挑逗對方的怒氣。

  「據正陽門的目擊者說,太子身邊至少有三個人。一個是於謙,一個是身份不明的女子,還有一個,也是最難對付的一個,應該就是這個吳定緣了。我覺得,在正陽門碰到吳不平的,正是他這個兒子。」

  「這個吳定緣有什麼過人之處?為何太子要找他?」

  「我問過左右,這人是出了名的廢物,快三十的人了還未曾婚配,天天酗酒狎妓。坊間都說是鐵獅子前世的仇人來討債的。」

  朱蔔花眉頭一皺,這可就奇怪了。昨葉何拈出了供紙的最後一頁,道:「這裡錦衣衛的司庫提及了一條古怪消息:于謙提走吳定緣之前,他們還從庫裡支走了三百兩紋銀,一半送到糖坊廊吳不平家,另外一半則送到了富樂院三曲……」

  朱蔔花眼睛一亮,道:「知道地址就好辦了,我立刻帶人去糖坊廊圍捕!」

  昨葉何扶住額頭,半是無奈,道:「吳不平已經死了,他們又不是蠢材,這時候回去豈不是自投羅網?你該去的地方,是富樂院。」說完她把那本格眼簿子遞到朱蔔花眼前:

  「不到半個時辰之前,府軍前衛報告,富樂院三曲童外婆處有四位神秘訪客,稍做停留,旋即乘坐浮夜船離開。他們並未在意,只是在簿子上提了一下。」

  朱蔔花二話不說,拿起頭盔往腦袋上一扣,大踏步地走了出去。遠處隱隱傳來他大叫「備馬」的吼聲。昨葉何不疾不徐把格眼簿子合上,嘴角露出一絲狡黠的笑意。

  她對朱蔔花非常坦誠,唯獨只隱瞞了一點:吳不平的女兒吳玉露,如今掌握在白蓮教的手裡。本來她以為鐵獅子死後,吳玉露便沒用了,結果又冒出一個保駕的吳定緣。看來綁架那一個女人,居然還能兩吃。

  昨葉何叫來一個親隨,低聲交代了一句:「去告訴梁興甫,差不多該上工了。」然後望了一眼水漏,差不多是子末醜初。

  皇曆該撕到洪熙元年五月十九日(戊子)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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