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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四


  大漢扳動吳不平的屍體,後肩位置露出一排血指印,道:「鐵獅子臨終前,是被他抱在懷裡。」

  鐵獅子在南京這麼多年,熟人很多,可在臨終前會抱住他的,這關係可就不一般了。昨葉何還未及細思,那大漢道:「鐵獅子這具屍體,我要。」

  昨葉何細眉一挑,輕笑道:「給你倒是不妨,不過你這是跟老對手惺惺相惜,為他埋骨呢,還是打算對老仇人戮屍洩憤?」

  「度化報恩,徑送淨土。」

  大漢只說了八個字,伸手輕輕一撈,便把鐵獅子的半截屍身抱起來,往肩上一扛。昨葉何微微露出厭惡之色,她可是知道這大漢說的「度化」是怎麼一回事。她叮囑道:「梁興甫你手腳快些,今夜還得靠你這條惡犬抓人呢。」

  一聽這名字,那幾個守衛像老鼠見了蛇似的,渾身哆嗦著退開數步,讓出一條路來。那被喚作「梁興甫」的漢子徑直往外走去,只有聲音在甬道裡震盪:「那些人當是往北逃去,來得及。」語氣淡漠,似乎沒把這當什麼事。

  昨葉何又一次把指甲戳在太陽穴處。

  梁興甫發現的這個神秘人,既與太子認識,也與鐵獅子關係匪淺。看來有必要把太子從離開寶船之後到入宮之間的行程,事無巨細地捋上一遍。

  拜朱蔔花那個蠢材所賜,今晚的辛苦恐怕要多持續一陣了。昨葉何眼神裡的光芒卻越發熾熱。這樣也好,越是如此,越能凸顯聖教威靈。

  她看向漆黑的門洞外頭,忽然發現太子多逍遙一段時間也不是壞處。

  富樂院在南京,算得上是一處特別的存在。

  南京教坊司一共有十四樓,這是最老的一間,早在洪武年間便有了。就在武寧橋旁邊,背靠鈔庫街,側臨秦淮河,距離江南貢院只有一水之隔,最是繁華不過。

  雖然富樂院建成日久,不及永樂年間興起的鶴鳴、醉仙、輕煙等樓奢華,可它有一種驕矜,是誰也不能蓋過去的。在正院大門口,洪武爺曾留下一副御筆對聯:此地有佳山佳水,佳風佳月,更兼有佳人佳事,添千秋佳話;世間多癡男癡女,癡心癡夢,況複多癡情癡意,是幾輩癡人。

  這對聯朱漆描金,堂堂皇皇,任誰來了都先凜然一振。雖然也有讀書人暗地嘀咕過,洪武爺雄才大略,不曾聽過還有這般文才。但人家教坊司的頂頭上司南京禮部都沒說什麼,自然也不會有人去討沒趣。

  平日裡只要一入夜,富樂院這裡的諸多小院便早早升起高高的粉纛花牌。河上畫船簫鼓,樓內觥籌交錯,通宵不得消停。可今晚因為宵禁的緣故,稀稀拉拉幾乎沒有客人,只有兩個頭戴綠抹額的龜奴站在禦聯門匾之下,無精打采地小聲交談著。

  兩個龜奴正聊著東水關的那聲巨響,忽然聽到遠處有清脆的鈴聲傳來,都是一喜。遠處一條烏篷小船悠悠地從河面上劃過來,篷頂吊著一盞銅鈴,隨著船身搖曳叮噹。

  富樂院沿著秦淮河岸修了一溜獨立小院,出門便是水面。若是姑娘或客人夜裡想吃夜宵,便會有烏頭小舢把吃食酒水徑直送到河房門口。這些小船速度快,怕衝撞了遊舫,都在蓬頭掛個鈴鐺,謂之浮夜鈴。

  那烏篷船很快晃晃悠悠地開過來了,船頭一個高瘦漢子撐著竹篙,吃力地劃著。船身吃水有些深,也不知裡面裝的什麼東西。龜奴吆喝了一聲:「去哪家送什麼?」那漢子戴著斗笠,看不清面目,道:「送三曲八院童外婆處,高座寺起面燙餅兩屜,方家藕絲糖通三封。」

  「嘖……」兩個龜奴一陣豔羨,這都是南京一等吃食,等閒吃不到。

  「八院那裡日日清冷,哪裡吃得完,我們給她分些憂吧。」龜奴笑嘻嘻地伸出手,想上船去掀亮漆食盒。那漢子連忙道:「童外婆說了,起面餅受不得涼,不能開盒。」說完他從懷裡掏出幾張寶鈔遞過去。兩個龜奴有些遺憾,但也沒再糾纏,嬉笑著走到水閘,放那小船進來。

  這一段河道裡,插著一排排纏著彩絹的竹竿,隔出一條狹窄的水道。小船順流直下,先是經過一曲二曲,只見院門軒敞,處處皆是朱欄竹簾,綺窗絲障,端的是浮靡去處。一過三曲,河房明顯變得寒磣起來,走到八院這一帶,屋宇更是簡陋湫隘。

  年輕姑娘多住一曲,待得歲數漸長,恩客變化,才逐次搬至二曲、三曲。歡場冷暖,在這裡一過便知。

  小船最終停在了一處逼仄的院落前方。一個胖婆子打開月門,嘟囔著誰這麼不知儉省,居然捨得叫浮夜鈴。船頭漢子跳到門前,一掀斗笠,婆子一怔:「吳公子?」

  吳定緣右腳邁過門檻,左手一按擋住門板,道:「童外婆,我來找紅玉。」童外婆還沒回答,就見烏篷船裡又鑽出來三個人。一個穿官袍的,一個套馬面裙的,居然還有一個和尚。他們幾個也不吭聲,一起鑽進別院。

  童外婆有些驚疑,吳定緣道:「我白日裡著人送了一百五十兩銀子過來,你可收到了?」一提銀子,童外婆表情放鬆了些,道:「我替紅玉收著呢。」

  「我去見紅玉說幾句話就走,這幾位都是我的朋友,只在院廳裡歇著就行,不用外婆伺候,也不要驚動旁人。」

  童外婆在風月門裡做慣的,一見他雙眼含煞,便沒多問,引著幾個人往院廳裡去。朱瞻基一路上好奇地東張西望,他頭一回進江南的青樓,雕欄畫檻,花階魚池,看什麼都新鮮;蘇荊溪心無旁騖,安靜地朝前走去;只有於謙漲紅了臉,揪著兩側寬袖,恨不得立刻把袍子給脫下來。

  大明還從來沒有一位朝廷命官,敢穿著朝服逛窯子的。這若被人看見傳出去,於謙自刎的心都有。

  眼看快走到院廳,朱瞻基忽然抬手一指,道:「幹嗎把那個掛起來?」只見前頭院廳白牆上掛著個銅糊鬥。于謙自然是答不上來,蘇荊溪眼眸微閃,道:「殿下你不必知道這個。」朱瞻基好奇道:「這有什麼不能知道的?糊鬥是桌上盛漿子的,幹嗎掛牆上?」

  蘇荊溪拗不過他,只好回道:「那殿下您得先恕我不敬之罪。」朱瞻基心想我問個糊鬥而已,至於鬧個大不敬嗎?於是點了下頭。蘇荊溪這才低聲道:「本朝處置大逆罪臣的女眷,多是投到富樂院這樣的教坊司裡。她們身負罪籍,若未蒙大赦,一世都不可贖身。為了與普通妓女區分,她們的屋子外,都要懸一個糊鬥,以示粘罪難揭。有些恩客,就喜歡來這樣的地方……」

  說到這裡,蘇荊溪眉宇間情緒難抑,沒再說下去。朱瞻基皺眉道:「吳定緣找的這個紅玉,莫非也是什麼罪臣的女眷?」蘇荊溪輕輕擺了擺頭,表示不清楚。罪臣女眷大部分在頭幾年就會死掉,不是不堪受辱自盡,就是被蹂躪至殘病身亡,能活到移居三曲的歲數是很罕見的。

  他們正說著話,已進了一處八角院廳。院廳正中擺著一張小方桌,廳角擺著幾盆蘭花、虎刺,白壁上還掛著幾幅字畫,都是恩客所送,藉以彰顯身價。正中是白眉三郎的神龕,眉白眼赤,長髯偉貌,正是坊曲所拜的樂星神。

  童外婆也顧不上斟茶伺候,閃身往裡室去喚人。

  過不多時,一個頭綰散髻、身披紅絹中衣的中年女子走了進來,有些睡眼惺忪。她見到吳定緣,頗為訝異,道:「定緣,你這麼晚來做什麼?」

  一看見她,吳定緣一路上強憋著的悲慟,霎時繃不住了,道:「紅姨……我爹他死了……」他撲通一聲跪在她面前,放聲大哭起來。紅姨如遭雷殛,呆立良久方才攙起吳定緣的胳膊,說:「我們回屋去說吧。」

  無論朱瞻基、蘇荊溪還是於謙,都有點蒙。他們都聽過「篾篙子」愛酗酒狎妓的傳聞,以為這次來富樂院是為了見相好的一面。可看這位紅姨眼角的魚尾紋,少說也是四十多歲,氣質倒不錯,但姿色委實尋常。兩人相見的姿態,說是母子還更像一點。

  童外婆站在一旁,倒是面色如常,可見早習慣了這兩人的怪異關係。

  於謙問:「他們兩個,怎麼回事?」他穿的是官袍,童外婆不敢不敬,趕緊躬身道:「吳公子的癖好吧……別具一格。這十幾年來,每次來找我家女兒,也不冶遊,也不留宿,只是看著,看完就走。鈔銀倒是從來不吝,我也只由著他。」

  「他為何如此?」於謙忍不住問。童外婆一臉無奈,道:「老婆子只是個端茶送水的,哪裡知道?我看就是紅玉女兒自己,都不知道怎麼招上這立地貨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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