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 |
| 四三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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話是問詢,語氣卻不容置疑。朱瞻基目光灼灼地盯著吳定緣。後者一邊喃喃著:「天道不公,人心不棄;天道不公,人心不棄……」一邊猶猶豫豫地放開鐵獅子的上半身,把右手慢慢伸過去。 他記得,這小爐子是來自幾年前的一起盜銅案。有個暹羅商人運來的一批風磨銅被盜,吳定緣暗中定策,吳不平領銜追查,父子攜手把案子在短短三日內給破了。商人為表感激,捐了幾件銅器獻給應天府,大器被知府老爹留下,吳不平分得一個銅香爐。父子倆一商量,乾脆給吳玉露做了生日禮物。 吳定緣至今還記得妹妹收到禮物時的驚喜表情。她正和一群閨密玩調香,每天都把爐子擦得鋥亮,沒事就試香,屋子裡總是彌漫著奇異的香味。他永遠搞不明白,那些玩意聞起來差不多,妹妹怎麼能分辨出彼此差異。吳不平也是一臉懵懂,這成了父子倆永遠解不開的謎。 隨著手掌逼近爐邊,昔日的畫面不斷在他腦中閃回。當掌心即將觸到爐耳之時,吳定緣突然扯下裹傷的棉布,露出掌心被蘇荊溪刺穿的傷口,直接貼到了香爐敞口的鋒利邊緣。鮮紅的血跡從傷口滲出來,在如金粟一般的銅皮表面留下一抹朱痕。 「我吳定緣以血代香,就此起誓。我會為我爹報仇……」吳定緣啞著嗓子,一字一頓地道,手掌不停摩挲著爐邊,仿佛只有更多的鮮血才能讓誓言變得更加有力。 朱瞻基俯身把香爐接過去,拍拍他的肩膀,道:「好了,走吧!」 吳定緣挪起身子,輕輕地把父親的半截屍身擱下。吳不平下半身被石頭壓得死死的,無論如何是拽不走的,何況若他的屍體不留下來的話,吳玉露會有危險。 蘇荊溪上前要替吳定緣重新包紮傷口,他卻擺了擺手,扶著巨石挺直了身體,朝著出口望去。黑暗中他的雙眸閃閃發亮,似乎正自蛻去慵懶的殼,露出鋒芒來。 「去北邊。」他啞著嗓子道。 「為什麼?」於謙一怔。正陽門幾乎可以算是留都最南邊,眼看距離出城只有幾丈距離,現在卻要重新返回城裡,未免太折騰了吧? 「你都嫌折騰,白蓮教和勇士營自然更想不到。」吳定緣道。於謙聽明白了,出其不意攻其不備,這也是兵法裡常說的。 「可是,北邊太寬泛了,總得有個具體的去處吧?」蘇荊溪問。 「富樂院。」吳定緣又翻出一把備用的鐵尺,插回腰間。 於謙聽到這個名字,捧著香爐的雙手一顫,表情像是被塗了一層白及漿子。那不是吳定緣在教坊司相好的窯子嗎?這時候還要去那兒?他正要說什麼,卻被朱瞻基伸手攔住,道:「你去富樂院,是有迫不得已的理由?」吳定緣點點頭。朱瞻基嚴肅道:「去那裡,對我們離城有幫助嗎?」吳定緣猶豫了一下,又點了點頭。 「好,用人不疑,聽你的!」朱瞻基做出了決斷。于謙看看太子,又看看吳定緣,終究還是沒說什麼。 他們離開不久,昨葉何趕到了正陽門外側。城門洞子內外已亂哄哄聚了很多人,有白蓮信眾,也有勇士營、城門衛與五城兵馬司的人。他們各自站成一個圈子,不時向彼此投去充滿敵意的一瞥。這時一個男裝麗人大喇喇地走過來,立刻把視線全吸引過去了。 昨葉何亮出朱蔔花發的腰牌,卻沒著急進去。她先從懷裡掏出一包荷葉,好整以暇地剝開,荷葉裡包的是剛蒸得的糯米茶糕,長長一條盤好。昨葉何先趁熱咬上一口,芝麻、核桃、桂花的香氣一起噴湧而出,就著糯米香甜,讓她全身毛孔都舒張開來。 她從小就堅信,甜是神之膽。尤其在面對極端複雜的局勢時,只有攝入足夠多的糖分才能保持清醒,做出決斷。 幾口吃完茶糕,昨葉何把荷葉一扔,彎腰鑽進城門洞子。裡面支起了十來個燈籠,把甬道照得燈火通明,狹窄的空間彌漫著一股刺鼻的血腥味。 那塊奪走人命的巨石已被強行撬起一角,可以勉強看清底下的情形。石下是好幾攤爛糊血肉,狀如地獄。周圍的人幾乎要嘔出來,昨葉何卻饒有興趣地蹲下身子去觀察,甚至還把頭往裡探了探,想去看清某一攤血肉上被壓扁的頭殼。 「鐵獅子呢?」昨葉何站直了身子。 「在另外一側,壓毀了一半身子,死了。」一個壇主恭敬地回答,「據跟隨鐵獅子的信眾說,他們當時繞到正陽門外側堵截,在門洞裡與敵人發生了交手。鐵獅子沖在最前頭,王壇主和其他幾個人緊隨其後,結果這一塊巨石莫名落地,把他們都給砸死了。」 「一代留都神捕,居然就這麼沒了,嘖,有點浪費。」昨葉何惋惜地感慨了一句,又問道,「這麼說,對方已經跑了?什麼都沒留下?」 「是,我們在正陽門另外一側只發現兩個被打暈的守軍。」 昨葉何扇動著手裡的荷葉,陷入沉思。對方居然會利用未修完的巨石,這確實出乎了她的意料,看來太子身旁除了于謙,可能還有另外一個人。這人應該對南京非常熟悉,而且搏擊之技不差。 到底是太子的舊識,還是於謙找來的幫手? 她決定再看得仔細點。昨葉何身為佛母座下的護法之一,深諳人性之妙,她相信只要能推測出對方身份性情,便可推演出其行事軌跡,如觀其肺腑。 她吩咐左右設法把巨石撬得大一點,露出勉強可供一人通行的縫隙。昨葉何身材細長,恰好能從這縫隙裡鑽過去,她就這麼蹭到了巨石的另外一側,靴子上已沾滿了濕漉漉的肉泥,甚至還沾了一截不知誰的腸子。對面也有幾個守衛舉著火把,他們見到這女人踩著血污鑽出石縫,還毫不介意地抬起靴子在地上刮腸子,臉色都有些敬畏。 她清理完之後,第一眼便看到仰躺在地上的鐵獅子。他雙目緊閉,上半身尚算完整,下半身卻血肉模糊,爛不成形。看著這屍首,昨葉何習慣性地用食指指甲戳住太陽穴,輕輕碾動,微微的痛楚令思緒更為敏感。 她開口問道:「鐵獅子的屍首,你們動過沒有?」 「沒有,上頭只讓我們在這裡守著,什麼都不讓動。」守衛老老實實地回答。 昨葉何俯視片刻,突然轉頭對守衛道: 「我剛才看了巨石下的那些信眾遺骸,都是俯臥壓亡。如果鐵獅子是向前追擊,應該也是趴著死去才對——他是怎麼做到仰面而死的?」 守衛們面面相覷,不明白這女人為何突然問出這麼一個問題。數息之後,他們才反應過來,她根本不是跟他們講話,而是對著他們背後的黑暗。 守衛們急忙回頭,看到身後甬道裡站著一個高大男子,短打薄衫遮不住他一身虯結的肌肉,一道粗大的傷疤橫貫整個額頭,看上去好似頭蓋骨被掀開一般。更可怕的是,他們竟沒發現這人是何時靠近的。 男子沒有立刻回答昨葉何的問題,他緩步走過來,蹲到巨石前,用手摸了摸地面半凝固的血跡。昏黃的燭光映照下,血面有些凹凸,能看出幾枚腳印的形狀。 「鐵獅子應當在巨石下落前就沖過來了,不知為何又突然掉頭跑回去,然後倒退不及,被砸到雙腿。」男子的聲音渾厚如鐘,胸腔在嗡嗡震動。 昨葉何「撲哧」一聲笑起來,道:「他莫不是中了邪?」 「鐵獅子我是瞭解的,他這麼做一定有原因。」大漢伸出兩個指頭,「血中的腳印有兩個人的,另外那個人很可能與鐵獅子關係密切。」 「關係密切,你怎麼知道的?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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