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
四二


  鐵獅子嘴角沁著鮮血,痛苦的表情中卻帶著一絲欣慰:「這……這樣也好,只有這一個辦法,可以保……保住你們兩人平安。」

  目睹鐵獅子作為的白蓮教眾都被砸成了一團血肉,沒人知道他和吳定緣的關係。後面的人再追到現場,只會以為是鐵獅子追捕太子途中不幸罹難,自然也就沒有殺死吳玉露的理由了。

  破局的唯一辦法,不是讓巨石砸下來,而是讓巨石砸死吳不平。

  「蘇荊溪!蘇荊溪!快來!」吳定緣從來沒如此失態過,他抱著父親,發狂似的喊著女醫師的名字。蘇荊溪迅速趕過來,可只看了一眼便搖了搖頭,表示回天無力。

  「你要錢嗎?我可以都給你!你不是要朱蔔花死嗎?我去幹掉他!你救救他……救救他!」絕望而尖厲的聲音從顫抖的嘴唇裡擠出來,吳定緣整個人幾乎陷入譫妄。蘇荊溪拍拍他的肩膀,輕歎道:「你爹一息尚存,不要浪費時間在別處。」

  吳定緣垂下頭,重新把視線放回到吳不平身上。隨著海量的鮮血從石塊與地面之間的縫隙湧出,老人的臉色在迅速崩垮。可他還掙扎著支起脖頸,對著兒子說道:「我……我有一件事,從來沒跟你說過……」

  「爹你別說了,我知道,我知道!」吳定緣伸出手去,環住鐵獅子的頭顱,聲音顫抖著,「我不是你親生的,我十年前就知道了!」鐵獅子眼神一凝,先是釋然,旋即又變得感慨:「難怪你從那時起就……也好,可我要說的,不是這個……喀喀!紅……紅玉……」

  吳不平還想說些什麼,可大量的鮮血沖入喉嚨,嗆得他說不出話來。吳定緣握住他逐漸冰涼的手,似是在哀求:「爹,你別走,咱們一起去把玉露救出來!」

  聽到這句話,鐵獅子的嘴角微微露出一絲欣慰,然後便永遠停在了這個表情。吳定緣環擁著父親,也似永遠停在了這一刻。於謙走過來,他想提醒吳定緣得早點離開,可腹中縱有千句典故與辭藻,一看到篾篙子那張枯槁悲慟的面孔,一時竟也說不出話來。

  這時門洞內側傳來腳步聲,兩團燈火從外面照了進來。這應該是剛才那兩個守軍聽見動靜,提著燈籠進來查看。

  朱瞻基眯起眼睛,朝燈火方向望去。剛才他一直排在隊尾,眼下形勢逆變,他反倒成了直面敵人的最先鋒。吳定緣肯定指望不上了,於謙的戰鬥力也堪憂,這兩個守軍只能靠自己來擺平。

  不知為何,他的內心浮現出的居然不是恐懼,而是一陣雀躍。

  很多人都會有意無意忽略這一點:他朱瞻基可不是在深宮裡養尊處優的柔弱東宮,實打實跟著太宗的王帳掃過北,在沙琿原領略過風沙,在庫楞海射過黃羊,單騎涉水渡過洶湧的西陽河,在忽蘭忽失溫還見識過瓦剌的縱橫鐵騎。

  相比起北方那些粗糙凶蠻的韃子,這些南京守軍柔弱得像是娘兒們。

  守軍顯然還不知道這邊情況,還當有意外發生。他們提著燈籠左晃右照,首先看到的是那個戴著枷板的犯僧站在門洞當中,看不到表情。一個守軍問聽見響聲沒有,那個沙彌點點頭,拘著雙手朝裡面一指,說石頭掉下來了。

  兩個守軍知道門洞裡吊著一塊大石,沒想到它居然在自己當值時砸了,一陣抱怨。他們走過犯僧身旁,正要往裡去查看。朱瞻基突然雙臂一抖,束手的鎖鏈「嘩啦」一聲掉在地上,那兩塊木枷也應聲裂開。右邊一塊掉落在地,左邊一塊則被他用左手拿住,狠狠地朝著其中一個守軍砸去。

  那守軍哪裡料到這犯僧竟突然發難,後腦勺被碩大的一塊榆木板子砸中,哎呀一聲被直接砸暈倒地。另外一個守軍聽到聲音,急忙回頭。朱瞻基本想趁燈影晃動之際故技重施,可他右肩畢竟受了重傷,剛才那一下左臂發力牽動了全身肌肉,痛得沒法再用力氣。

  守軍一見同伴被和尚打昏,立刻抽出佩刀撲過來。朱瞻基動彈不得,暗罵了一句「狗驢卵子」,準備閉眼待斃。可他猛然聽得一聲「砰」,守軍應聲倒地,身後的蘇荊溪放下另外一塊枷板,把額前的亂髮撩了幾撩。

  可惜她力氣太小,守軍倒而不暈,朱瞻基快步上前,用腳狠狠踢向那倒霉傢伙的太陽穴,才算了事。他正要開口讚揚蘇荊溪果決,她卻先指了指那邊。

  朱瞻基登時醒悟,解決這兩個人只意味著危機暫時解除。正陽門另外一側的白蓮教眾,繞路趕到不會太久,城裡的勇士營也隨時可能趕到,必須儘快撤離。他沖那邊喊了一嗓子:「於謙?」

  於謙低聲道:「再等等。」

  朱瞻基濃眉一蹙,捂著傷口邁步走了過去。他看到吳定緣癱坐在巨石旁邊,保持著抱住父親的姿勢,一動不動。無論於謙在旁邊說什麼,他都沒反應。

  「吳定緣,你看著我。」朱瞻基喝道。

  于謙覺得太子有點過分,正要開口,卻被瞪了回去。

  「吳定緣,你抬起頭,看著我!」

  吳定緣緩緩抬起頭。據說,人過於悲傷時,會淹沒掉其他一切情緒。這一次他直視太子,太陽穴僅僅只是跳動了幾下,不似之前那麼痛楚了。

  「你爹已經死了,我爹恐怕也快了;你妹下落不明,我娘親也生死不知。我非常清楚你現在有多難受,因為今夜本王失去得比你更多。」朱瞻基的聲音很平淡,可每一個字的發音都咬得極重,仿佛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。

  吳定緣沒有作聲,但也沒把視線偏開。

  「一看到你這副德行,就想起剛才的我。不過你放心,本王不會像於謙剛才罵我那樣罵你,你聽不懂。我也不打算罵你窩囊廢,估計這種話你都聽膩了。」朱瞻基略帶嘲諷地抬起下巴,「本王給你說一個故事。

  「我小時候跟著皇爺爺去討伐北元,有一次在大漠趕上一場大沙暴,我和護衛們失散了。一人單騎,水糧罄盡。這時我碰到一個韃子牧民,我們倆一起往外找。整整五天五夜,我好幾次都絕望了,可他總能找到辦法撐下去。渴了就喝尿,沒尿就從牲口糞便裡擠汁;沒吃的就吞石龍子、牛皮腰帶。他在做這些事時,總絮叨著一句韃子語。後來我回到大營請教邊軍,才知道那句話的意思:長生天是偏心的,所以狼和羊都得拼命。

  「我嫌這話拗口,就改成了天道不公,人心不棄。聽清楚了嗎?天道不公,人心不棄!」朱瞻基像是說給吳定緣,又像是說給自己聽,「剛才的我,還有現在的你,要是真一氣之下死了,豈不是正中了那些賊人的下懷。憑什麼他們壞事做盡,卻要我們承擔後果?憑什麼?老天爺做事瞎了眼,若我們自己還不抗爭,那還有什麼指望!」

  說到這裡,朱瞻基回過頭:「拿香爐來!」

  於謙趕緊從懷裡取出那只香爐,擱在地上。朱瞻基提著爐耳,遞到吳定緣跟前,道:「本王适才對著這爐子發誓,無論劫難幾重,絕不放棄,誓擒凶頑。你若也有此心,我願意分你一炷香,於此爐共誓,如何!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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