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
三九


  朱瞻基忍不住叫了一聲,雖然這小臣罵人夠狠,可他是自己在這滿城皆敵的南京城裡最大的依賴。如今他這一走,朱瞻基心中登時沒了主心骨。

  于謙聽到太子呼喚,深深一揖,道:「殿下少安毋躁,臣去去即回。」他看了吳定緣一眼,又對太子寬慰道:「此人雖嗜財憊懶,倒有一樁好處,便是誠實守信。他既然說護送殿下出城,定然是不會打折扣的。」

  這話他是當面講的,吳定緣聽了,只是抱著手臂懶洋洋道:「記得你許我的五百兩銀子。」於謙哼了一聲,沒有答話,推門離開了。

  沒過幾息,他又回來了。吳定緣不耐煩地問他還忘了什麼,於謙俯身把地上那尊小銅爐撿起來,鄭重揣到懷裡:「這是殿下立過誓言的禮器,不可丟棄,我要帶上。」

  朱瞻基的表情一僵,胸中那點不舍登時煙消雲散。他剛才在這香爐前起誓,無論如何也要返回京城,絕不放棄。看來於謙並不放心,把這銅爐帶上,就是想要時時提醒諷諫。

  「這是我妹做生日時我送的,你要拿走,得加錢。」吳定緣插嘴道。於謙擺擺手,道:「給你五百零一兩!」轉身走開了。

  剩下的三個人稍做收拾,也離開了吳家院子。朱瞻基一身和尚裝扮,頸戴枷鎖走在前頭。他很不習慣這種頭重腳輕的束縛感,走起來踉踉蹌蹌,倒真似個落魄犯僧。吳定緣手提一盞竹骨氣死風燈,緊隨其後,還不時用鐵尺敲打一下犯人的腿脛。蘇荊溪則把頭髮盤成尋常婦人的高髻,額帕包頭,垂頭跟在隊尾,仿佛不願被人看到面孔。

  此時天色已然黑透,濃墨般的雲遮住星光與月色,抹去了一切輪廓和細節。即使行人面對面站著,也難以看清面孔。對這一隊膽戰心驚的逃亡者來說,這是一個好消息。

  吳定緣對於南京城的佈局確實是熟稔得很。他帶著他們走街串巷,時而沿著上了門板的書鋪廊溜過去,時而從一處廢棄小廟旁邊偷偷鑽過籬笆,時而大搖大擺從國子監前的琉璃牌坊走過去。吳定緣仿佛一條狡黠的泥鰍,在漁人的網眼中巧妙地鑽行擺動。

  整個城區正湧動著一陣陣不安的漣漪,好似午時那場爆炸的餘波久久未平。假如有人可以俯瞰整個南京城,會看到一大片黑暗中點綴著許多小亮點,每一個亮點都代表了一隊舉著火把的隊伍。他們氣勢洶洶地流過每一條巷道,闖入每一戶人家。

  吳定緣等三人沿途被盤查了七八次,還都是來自不同隊伍。好在他們事先準備充分,文書齊全,盤查的兵丁一聽是押送淫僧,都面露曖昧,不免多看兩眼跟在隊尾的蘇荊溪,反而忽略掉了朱瞻基那張醃臢的面孔。

  就這麼一路走走停停,他們很快便抵達了正陽門內。這裡正對著禦街,稍微靠西一邊有一條宗伯巷。因為禮部尚書、侍郎、郎中、員外郎等大員都住此間,故而得名。巷內每一間皆是高門邃宇、重堂軒道,端的是大戶氣派。

  遠處的正陽門籠罩在一片黑暗之中,沒有火光。吳定緣表示太早過去容易打草驚蛇,等於謙到了一起走。如今時近炎夏,巷子口早早搭起了一片蔽日遮雨的卷棚,於是他們一行就站在棚下,安靜等待。

  不過,這巷子此時沒了平時的靜謐威嚴,有哭聲隱隱從裡面傳到巷口。太子駕臨南京,在東水關迎駕的官員序列,以禮部為首。所以,當寶船爆炸之時,也以禮部官員們傷亡最為慘重。這宗伯巷內明天開始,恐怕要家家戴孝、戶戶掛幡了。

  朱瞻基站在棚下,聽得哭聲入耳,面色頗不自在。雖說這不是他的責任,可畢竟都是大明精英,日後也會是他的臣下,如今如豬狗一樣被屠戮,令他心中鬱憤難抑。他為了排遣鬱悶,環顧四周,偶爾掃到吳定緣那裡,發現他又轉頭避開,一股怒意湧了上來:

  「吳定緣,你為何不正視我?莫非你也覺得本王德薄才淺,不懂為君之道?」

  吳定緣莫名其妙地抬起頭,四目相對的一瞬,那種熟悉的刺痛感又出現了。他眉頭一蹙,正要挪開,朱瞻基卻大喝一聲:「不准挪開,看著我!」

  吳定緣只好保持視線,持續了三四個呼吸的光景,只覺得刺痛感從太陽穴延伸出去,像一柄烙鐵順著額頭緩緩切開,把頭蓋骨裡攪得天翻地覆。他終於堅持不住,發出一聲呻吟,整個人抱住頭蹲了下去。

  蘇荊溪見狀趕緊伸出指頭按壓他風府、天柱兩處。朱瞻基沒想到吳定緣反應這麼強烈,有些尷尬地站在原地,不知如何是好。吳定緣喘了好一陣,才勉強站起來,額頭上仍是青筋綻露。

  蘇荊溪起身對太子道:「不礙事,只是輕微的頭風病發作,大概受了什麼刺激。」

  「刺激?看到我的臉就這麼大刺激嗎?」朱瞻基半是不滿半是鬱悶。

  蘇荊溪道:「民女之前經手過類似病症。這種病,多半是患者經歷過什麼驚怖之事,從此一見相似之物,便有反應。所謂一朝被蛇咬,十年怕井繩,就是這個道理。」

  朱瞻基納悶道:「我之前可沒見過他!」

  蘇荊溪低頭拿住吳定緣右手,一邊向虎口施力一邊問道:「你可曾為天家做過事?或者見過什麼宗室?」吳定緣搖搖頭,甩脫了她的手。他可不想再橫生什麼枝節,只要於謙一到,把這些人送出城去,從此江湖不再見。

  蘇荊溪從腰間取出一條布帶,給他沿太陽穴緊纏一圈,一邊纏一邊細聲道:「不管你存著什麼心事,這麼常年鬱積於內,壺滿則溢,早晚要生大病。心事不能憋悶,還得要跟別人說出來才好。」吳定緣冷笑道:「茶水涼暖各人知。你到處打聽別人的心事,到底有什麼居心?」

  蘇荊溪道:「我是個醫者,見到奇病怪症,總不免見獵心喜,能有什麼居心?」

  「我又不痛不癢,算得什麼奇病怪症?」

  「心病也是病,只是不為人所重罷了。以民女這幾年行醫經驗,若以言語為湯藥,以傾聽為調理,往往心病自消。所以我見到人,總習慣想去多聊聊。」

  吳定緣不耐煩地揮揮手,道:「幾句話就能治病?只合去哄哄深府裡的女眷吧。」

  「茶水涼暖,其實人不自知。」

  蘇荊溪點了一句,然後知趣地閉上嘴,一言不發地纏完了布帶,便站到一旁去了。吳定緣摸摸腦袋,雖然被勒得難受,但剛才的不適感確實少了許多。

  「看來我爹說得對,無論什麼人都會有優點。」吳定緣低聲道。蘇荊溪知道這是他在表達謝意,微微一笑,轉去陪太子閒聊。

  過了約莫一個水刻,遠處街道傳來腳步聲,於謙匆匆趕來。他家裡只剩一件大祀時才穿的朝服,那件肥袖的赤羅衣穿在身上頗為臃腫,蔽膝前頭兩根赤白色的大絹帶子來回飄動,感覺隨時會把他絆倒。

  「你怎麼……穿了這麼一件?」吳定緣有點不能理解,你們是去跑路,又不是祭天。

  「可以嚇唬人啊。」於謙理直氣壯地回答。

  行人的職責是撫諭四方、頒行詔敕,所以使者的冕服都格外華麗,不華麗不足以體現出朝廷威儀。對那些搞不清官員品級的軍民來說,越誇張的袍服造型越有震懾力。尤其于謙本人相貌英偉,襯上朝服更是氣魄堂堂。

  「那麼,你路上有沒有遇到盤問?」

  「沒有。我這一身穿著,誰敢攔著?」

  吳定緣點點頭,說等一下你們別出聲,聽我說就行。然後他重新排了一下隊列:淫僧與捕快在前,行人攙扶著妻子在後,朝著正陽門走去。

  正陽門正在修葺中,因此夜間城頭不能舉燈,怕引燃建築材料。守軍只在城門洞的兩端,各豎起兩根火炬,照亮城門附近數丈範圍,周圍用木柵擋住。他們看到有人接近,本能地舉起手中矛槍,警惕地喝一聲「停步」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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