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
四〇


  吳定緣示意其他三人站在火光邊緣,然後自己邁步過去,道:「遵應天府解送犯人,從速放行。」然後把牌票和自己的錫牌遞了過去。衛兵不認識字,牌票上那個大印卻分辨得出,不由得狐疑地嘟囔了一句:「哪有大半夜要押解出城的?」

  吳定緣回頭瞟了一眼朱瞻基,湊近衛兵,故作神秘道:「老哥,你可聽過法明寺的孔門長老?」

  這是個糟污的葷段子,孔、門、長、老四字各有喻指。衛兵早聽說法明寺不乾淨,聽到這綽號如此形象,忍不住哈哈大笑,道:「你們把寺裡的和尚給逮啦?」吳定緣晃了晃牌票,壓低聲音說:「有個行人的老婆去法明寺上香求子,這小和尚修了無上秘法,用金剛杵給她開光。沒承想光開到一半,被中途回家的行人拿了個正著,報了官。」

  事涉官員的香豔故事,吳定緣又說得粗俗,最對這些老軍的胃口。兩個守軍望向那兩男一女,都嘿嘿地笑了起來。其中一個衛兵道:「那這淫僧該是押送上元縣呀,怎麼還往城外送?」吳定緣往遠處一指,道:「知府老爹說這事太傷朝廷體面,把案子移到鄰近的句容縣裡偷偷審結,不然誰半夜往外跑?你瞧,人家苦主連朝服都穿起來了,王八咬木梢——這是要死爭到底。」

  那一句俏皮話語帶雙關,既嘲那官員是王八,又諷他死硬,惹得守軍又是一陣大笑。一個正要挪開木柵,另一個忽道:「哎,對了,你有守備衙門開的簽單嗎?剛才上頭傳來命令,說諸門封閉不得擅開。」吳定緣跺了跺腳,連連叫苦:「走了水去現挖井,守備衙門才傳來的命令,我哪來得及開單子去?」

  「沒簽單,城門可不能開哪。」守軍咣當一聲把柵欄重新擱下。

  「今天碼頭鬧出來的事你們也聽到了,各處衙署如今全亂了套,我找誰開去?」吳定緣說。兩個守軍表示理解,卻不肯再挪開柵欄。吳定緣心想要不要試著賄賂一下,手伸進懷裡正要掏銀子,這邊於謙從火光邊緣大踏步走過來。

  守軍一見他這一套誇張的大朱官袍和那一張冷峻的面孔,頓時有些畏縮,態度恭謹了不少。於謙大聲喝道:「你們在這裡推三阻四,是嫌本官品級太小,故意刁難嗎?」

  兩個守軍暗暗叫苦。八品官也是官,平頭百姓哪敢招惹。他們只能賠笑著說這是法度,於謙冷笑一聲,從懷裡掏出一枚過城鐵牌,丟給守軍。守軍雖然不認識字,可這牌子見得不少。兩人研究了一番,其中一位說:「官爺,牌子沒毛病,可您這個是白天過城的牌子,可不能夜啟城門啊。」

  「我問你們,我這個牌子,是否寫明瞭只能白天過城?」於謙氣勢洶洶地問道。

  「是沒寫明。可晚上城門是關的,您又沒有開城門的權限,可不就等於只能在白天過城嗎?」

  「那就是說,如果晚上城門是開的,我這牌子就能通行,對不對?」

  「說的是沒錯,可晚上城門是不開……」守軍還想辯駁,可突然噎住了。

  正陽門的城樓正在修葺,兩扇卸了門軸的城門靠在外牆,無法關閉。也就是說,於謙要求夜半出城這事,在正陽門這裡,是完全合乎要求的。守軍總覺得事理上有點不對,可於謙的話又挑不出破綻,生生把他們給繞糊塗了。

  「南京城門晨昏啟閉,那是為了防止外賊入內,不是為了禁錮居民外出。你們若如此泥古不化,本官現在就去守備衙門分說,問問他們阻礙行人該杖幾等!」

  於謙昂起下巴,聲音鏗鏘有力,如同公堂之上宣讀判決一般。兩個守軍臉上登時變色。別看行人官小,他代表朝廷出使四方,阻撓行程者要予以嚴懲。他們心裡痛駡這個行人以權謀私,自己戴了綠帽子,還擺出這麼大官威,可面上不敢再耽擱,老老實實把柵欄搬開。

  于謙得意地瞥了吳定緣一眼,收回鐵牌掛在腰間。吳定緣兩眼朝天上翻了翻,不知這有什麼好炫耀的。

  離開南京城的最後一段路終於打開了。他們四人穿過木柵欄,一頭鑽進那條深邃的城門洞子裡。門洞子中沒有任何燈光,人一踏進去,像沉入一方墨池,四周只有黏稠濃郁的黑暗。鞋底與青石路面發出清脆的碰撞聲,在逼仄的通道裡來回反射,讓人很快就喪失了方向感。

  吳定緣走在最前頭,沉聲不語。這是他今天第二次鑽進這個門洞,再走上二十幾步,自己便可以從這團爛糨糊中解脫出來了。可奇怪的是,越走到終點,吳定緣的心思非但不踏實,反而越發不安,總覺得冥冥中似乎有什麼重要的點被遺漏了。

  二十幾步很快就走完,前方已經隱約可見一條亮線,那應該是外城門火炬照進城門縫隙的光。不過……吳定緣眯起眼睛端詳了一下,這光色有些散雜,光源應該來自不止一個角度。

  難道守軍除了立起火炬,還有別的燈籠?吳定緣思索著,突然停住了腳步。後頭朱瞻基猝不及防,枷板直接頂到了他的後背。吳定緣身子一個趔趄,那縹緲的疑慮驟然凝成了實體。

  「小杏仁,你剛才說,你從柳樹灣家裡趕過來,一路上沒人盤查?」

  「首先,別叫我小杏仁;其次,是啊,怎麼了?」

  「是攔停你檢查後放行,還是壓根沒人攔停?」

  「當然是沒人攔停,我路上就不曾停步過,大概是都畏懼朝服威儀吧?」

  吳定緣轉回頭來,對著黑暗中道:「你被跟蹤了。」於謙大驚:「怎麼可能?」吳定緣道:「今夜合城大索,你一個小行人何德何能,憑什麼能一路暢行無阻,連攔停盤查都沒遇到?」

  蘇荊溪第二個反應過來:「沒人盤查,說明對方是有意放縱,想跟隨他找到太子所在。」朱瞻基抖了抖手腕上的鎖鏈:「不可能!我可從未對任何人說起於謙的事!」

  吳定緣丟下一句:「兔走草動,鷹飛風起,這世上哪有一點不留痕跡的事?」然後從腰間抽出鐵尺,警惕地一步步蹭向出口方向。

  若真有人跟蹤,那麼他們的最佳策略不是銜尾追擊,而是繞出城去,從外圍直接堵截,來個甕中捉鼈。眼前那駁雜的光亮,說明出口外側至少有七八隻燈籠高高吊起,想必已經有人先期趕到了城門外側,但人數不會太多。

  「怎麼辦?是趁敵人主力未至硬闖一下,還是迅速退回去?」吳定緣面臨著一個艱難的抉擇。他們距離城外只有數步之遙,這麼退去實在可惜,可對方若是堵住了門口,硬沖就是找死。

  他還沒下定決心,對面的光亮陡然變得寬廣起來,城門被人挪開了幾尺,那群人要闖進門洞來了!

  吳定緣提起鐵尺,咬牙準備拼死一搏。只見出口外的光亮一暗,一個敦實身影先鑽了進來,可惜因為是背光,看不清對方容貌。

  吳定緣知道自己技巧上比尋常兵丁要強,可體能不佔優勢,只能先發制人。他一晃鐵尺,鷹隼一般撲了過去,直攻對方下盤。孰料對方早料到他會發動突襲,「鐺」的一聲,鐵尺正好擋住鐵尺。兩人在黑暗中迅速交手了三四下,各自後退。他們路數相近,兵刃類同,竟然拼了一個不分勝負。

  這時更多的人沖入門洞,還有人提著燈籠進來,整個門洞裡立刻充滿了昏黃色的光亮。吳定緣此時終於看清了對方的臉,對方也看到了他。

  「爹?」

  「定緣?」吳不平那張老臉上掀起的驚濤駭浪,並不比自己兒子臉上的小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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