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
三八


  朱瞻基剛領教過於謙那張大嘴的威力,說好聽點叫「直言不諱」,說難聽點叫「口無遮攔」。估計于謙在殿試時沒忍住,批評了幾句時政,被永樂皇帝御筆一揮,直接從會元黜落到三甲去了。這麼多年,這耿直脾氣真是一點沒改。

  想到祖父朱棣在殿試上也被於謙氣得不輕,朱瞻基嘴角就忍不住翹了一下。他又問道:「然後呢?釋褐授了何官?」

  「臣得授北京行人司行人。永樂二十一年出使湖廣,次年歸京,轉調南京行人司至今。」

  朱瞻基總算明白了,為啥一問起履歷,於謙的態度變得那麼扭捏了。北京行人司是仕途前景很好的衙署,但以他疾惡如仇的脾氣,只怕出使湖廣又得罪了什麼人,這才被平調到南京行人司。說是平調,和流放也差不多。

  一個二十七歲的年輕人被扔到這麼一個地方,還能保持昂揚鬥志的,只有於謙一個了。

  「哎,你不必灰心,這一次順利歸京,我會給你安排一個合適的職位,就做……嗯,就做……」朱瞻基腦子裡急速轉動,什麼官職適合賞給這張大嘴巴呢?他靈光一現:「嗯,去都察院做個監察禦史好了。」

  監察禦史負責糾劾百官,審正刑獄,看到任何不順眼的可以直接風聞奏事,這活讓於謙來做再適合不過了。朱瞻基簡直要佩服自己了,知人善用,這就是古代賢君的做派啊。

  於謙微微一躬,對此並不十分激動。朱瞻基想起剛才這人還在念叨孟子,是個秉持「君為輕」的傢伙,不由得有些洩氣。他突然好奇地問道:「倘若本王在這次襲擊中生死不知,而你恰好又在中樞,會如何處之?」

  「越王謀篡,則立襄憲王;襄憲王謀篡,則立越王。」於謙毫不猶豫地回答。

  「喂……我說的是本王生死不知,不是死了。你難道不該是先來救我嗎?」

  「國不可一日無君。我等為臣者,自然先為社稷計。」

  他果然最關心的並不是本王……朱瞻基幽幽地歎息了一聲,可一看于謙那張嚴肅的面孔,居然不敢說什麼。

  於謙還沒回答,忽聽門房響動,吳定緣從屋子裡走出來。他換了一身公門裝束,手裡還拿著一副枷板、一件僧人的緇袍和一個包袱。

  吳定緣始終不看朱瞻基,對於謙道:「我們現在最大的優勢,是敵人只知太子一人,卻不知你我三人的存在。但如今夜裡宵禁,四個人一起出行太過招眼,需要捏造一個事由。」

  他把包袱皮打開,裡面是一張度牒、一串槐木佛珠和一張應天府的牌票。「這是我爹前兩天辦的案子,法明寺出了一個騙奸進香女眷的和尚。薛推官已經簽發了緝拿牌票,可惜犯僧聞訊逃走,只剩下幾件隨身物品,正好合用。」

  於謙眉頭微皺,道:「怎麼個合用法?」

  吳定緣從窗格旁拿起一把剃刀,似笑非笑:「我身為應天府捕快,發現了在逃的犯僧,當場拿捕,扭送府衙歸案,這不是很合理嗎?犯僧度牒與本府緝拿牌票俱在,誰來盤問也問不出破綻。」

  「那我和蘇大夫呢?」

  吳定緣開口背誦了一段公文:「該名犯僧玷辱行人司官員親眷,為其夫當場所擒,扭送官衙。慮及官眷名節,特准彼等夜入衙署錄供。」

  于謙和蘇荊溪同時一窒,這傢伙編的故事忒惡毒。他們仨一下子成了一個淫賊、一個失身婦人和一個戴了綠帽子的王八,於謙甚至疑心是不是他在故意挾私報復。

  「公門押送犯人這個計策可行,就不能……換一個案子嗎?」

  「哪有那麼多現成案子換?新郎官掉糞坑——你們要臉還是要命?」吳定緣回答。

  於謙歎了口氣。拋開身份不說,這個故事確實天衣無縫,連為什麼宵禁後四人同行的理由都有了。

  吳定緣握著明晃晃的剃刀,撥開于謙和蘇荊溪,朱瞻基覺察到他的歹意,睜圓眼睛想要拒絕:「你要做什麼?身體髮膚,受之父母,你不能……本王,本王要殺了你這驢捅的狗彘!」

  可很快他便不敢動了。一是冰冷的剃刀緊貼在頭髮根;二是吳定緣這打脊賊居然把眼睛閉上了,朱瞻基生怕他手裡一抖剮開一道血口子,渾身僵直,一絲不敢動。

  還好吳定緣手快,三下五除二便把「龍發」剃了個乾淨,露出一片青森森的頭皮。他退後兩步看了看,俯身從剛才起誓的香爐裡拔出一根香。於謙手疾眼快,劈手奪下,道:「戒疤就算了吧!說他是個未受戒的小沙彌得了……」

  堂堂大明太子要是被燙了戒疤,那可真成了千古笑柄。蘇荊溪托著衣服過來,在右肩下墊了一塊厚厚的手帕,道:「木枷太沉,怕壓了您的傷口。」朱瞻基感動得要哭,跟吳定緣這羅刹鬼相比,這姑娘簡直就是菩薩。

  在蘇荊溪的服侍下,太子披起僧袍,掛好佛珠,儼然就是個小沙彌的模樣,惹得蘇荊溪忍不住哧哧笑了起來。他面皮有些惱羞,蘇荊溪卻道:「真別說,殿下這麼一裝扮,真有點辯機和尚的意思了。」

  辯機乃是大唐高僧玄奘的弟子,豐神俊朗,因為與高陽公主私通,被唐太宗處以腰斬。蘇荊溪這一記不動聲色的馬屁,登時讓朱瞻基轉怒為喜。這時吳定緣拎著枷板走過來,讓他好轉的心情又跌落穀底。

  吳定緣做這一套慣熟,先把兩塊枷板「哢嚓」一併,牢牢套住脖頸,然後用鐐銬把兩隻手腕子「噹啷」一鎖,又從鍋底蹭來一手爐灰,塗在太子臉上。好好的一個秀僧辯機,瞬間變成了身陷囹圄的醜和尚。朱瞻基還沒來得及抗議,吳定緣已經把視線移開,對於謙道:「不必擔心,鎖搭都是虛扣的,隨時可以自行掙開。」

  朱瞻基心中十分不滿。我好歹是太子,你抹臉之前就不能先知會我一聲?難道我是那種聽不得忠言逆耳的昏君嗎?最起碼,你得拿正眼看著我,每次都避開視線接觸算什麼啊?

  吳定緣繼續冷冷道:「醜話說在前頭。我身患羊角風,見不得大火光,一見就會犯病。若真是發起瘋了,你們便自求多福吧,可不是我有意不管。」

  蘇荊溪好奇道:「這羊角風,只有看到大火才會犯嗎?」吳定緣道:「看見太子的臉也難受。」

  朱瞻基知道這是實話,可怎麼聽都彆扭,臉色越發難看起來。這時於謙一拍腦袋,道:「哎呀,糟糕,我得回家去換套衣衫。」他今天穿的那套官袍已經扔了,如今身上是糞工的短打白褂子,走在路上一看就會露餡。

  「你家住哪裡?」

  「我在留都是單身赴任,就住在柳樹灣的禮部廨舍,長安街東頭,離正陽門很近。」吳定緣略想了想,南京城沒人知道于謙和太子的關係,獨自行動應該沒什麼風險。他朝外頭又聽了聽,今晚估計更夫不會報時了,不過大略可以推斷是戌末亥初。

  「子時整,你和我們在正陽門內的宗伯巷口碰頭。」吳定緣說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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