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 |
| 三七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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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太子沒說,多半是你們白蓮教行事拖泥帶水,讓他救了太子一命。」朱蔔花不忘指責一句。昨葉何沒理他的挑釁,沉思片刻道:「那小官是什麼職位?」 「不知道,誰會關心這些!」 「太子說賞賜的時候,那個小官站在哪裡?」 「那會兒玄津橋頭全是人,我怎麼會記得!」 「就是說,他一直在人群裡,太子指了一下他才站出來對吧?」 「是。」 昨葉何拍了拍手,眼睛一亮,道:「若是太子要賞,他該早早站出來候著才對,何必退在人群裡。我看哪,這是太子既想騙你一套馬牌,又不想讓你知道他們之間的關係,才故意演的這麼一出。」 朱蔔花手裡一攥,緊緊揪住了輿圖一角,整個南京城霎時皴皺起來,說道:「我去查那個小官來歷!」昨葉何卻攔住了他,道:「眼下正是合城大索之時,太監主持大局不宜分心。這些小事,交給我來處理便是。」 「你什麼意思?」 「南京城太大,官府能管明面,可顧不到暗處。那些藏污納垢的卑賤溝渠裡,還是我們佛母座下的白蓮信眾們更熟悉些。」 「不行!豈能讓你們這些瘋子在城裡肆意遊走!」 朱蔔花一口否決。他對白蓮教沒有一點好感。早在幾年前,這些反賊還在跟朱蔔花打生打死,如今雖然因緣際會成了盟友,可絕不代表朱卜花的態度會有所變化。 昨葉何盯著他,道:「佛母的緣法您可以不顧,但若因為這點面子讓太子走脫,大計成了泡影,你怎麼跟那位貴人交代?」朱蔔花死死地捏緊輿圖,臉上又有幾粒疽瘡鼓脹起來,他猶豫再三,終究還是鬆開了手。 「你們打算怎麼找那個小官?」 「我們手裡可有一條上好的獵犬。」昨葉何嘿然一笑。她顴骨高聳,雙眼挑立,一笑起來雖然明豔無儔,可眉宇間總透著一種咄咄逼人的氣勢。 朱蔔花勉強簽了一份手令,昨葉何收在懷裡,大搖大擺地離開守備衙門。她人都離開了,那尖聲卻還從走廊裡飄進來: 「除去金陵美食,我們白蓮教眾也要享受一下,在大明都城裡抓大明皇太子的樂子。」 「正陽門?」 于謙和蘇荊溪看到吳定緣所指之處,同時發出疑問。這道城門在皇城正南,乃是與承天門、午門、千步禦道位於同一軸線的正禮大門,按說應該戒備最為森嚴才是。 「小杏仁,你還記得在碼頭我跟你說的話嗎?無論那些反賊多麼神通廣大,至少有一件事他們算不到。」 「地震?」 「不錯。」吳定緣看了一眼朱瞻基,又迅速移開視線,道:「今天我押送人犯……嗯,押送太子從扇骨台回城時,途經正陽門。那裡被地震震塌了一角,如今還在修葺,城門是關不牢的,或有可乘之機。」 朱瞻基冷哼了一聲,那傢伙又提起了他不願回顧的恥辱。於謙卻喜不自勝,坊間都說南京地震是羞辱洪熙皇帝與太子,可眼下它成了太子最好的盟友。 吳定緣把地圖疊好,揣進懷裡,道:「現在已經宵禁。我們四個人走在路上太扎眼了,得做點準備。你們在這裡等著。」說完他也不等太子准許,自顧自地鑽進自己的臥房,叮叮咣咣,不知在幹什麼。 屋子裡沒了他,朱瞻基覺得心裡舒服多了。馬上就要開始新一輪的逃亡了,他閉上眼睛,抓緊時間多蓄積一些精力。蘇荊溪看到旁邊有爐灶,便隔門問了一聲,吳定緣說隨你們用,只是別露火光。 蘇荊溪在灶間轉了一圈,鍋裡有半張起面餅,櫥鬥裡擱著幾枚端午節剩下來的龜桃,都是金陵人夏日必吃的湯點。她尋出一個鐵銚子,把這些食材都一股腦地扔進去,再切了幾塊板橋蘿蔔與一把蕹菜,拌些冬舂米,一會兒工夫便煮得一鍋非飥非湯的濃糊糊。雖然不倫不類,味道卻濃香潤口。 朱瞻基折騰了半宿,此時早已饑腸轆轆。蘇荊溪把鐵銚端出來,他懶得盛到碗裡,直接拿大木勺往嘴裡送,吸溜吸溜,吃得格外香甜。吃著吃著,太子忽然聽到旁邊傳來一聲奇怪的動靜,側臉一看,發現聲音是從於謙肚子裡傳出來的。 於謙連忙後退了幾步,口稱「唐突」。他從中午跑去錦衣衛到現在,四處奔走,只吃了一個粽子。朱瞻基猶豫了一下,把鐵銚一推,說你也來吃點吧。於謙還想推辭,可肚子又叫了一聲,他只得紅著臉先謝太子賞賜,然後自己去灶間取來一個粗瓷大碗,小心翼翼地在鐵銚的最外緣刮了半碗,捧著吃起來。 兩人适才對罵的小小尷尬,就在這一次推讓裡煙消雲散。食物化為力量,在朱瞻基周身飛速流轉,暖洋洋的,如同升仙一般。他心滿意足地擱下木勺,發現於謙的碗也已經空了,看來他是真餓了。 飽暖致多思,朱瞻基這時才想起來,這位忠直的小臣奔走半日,自己居然還沒顧上問他的年齒履歷。他暗暗提醒,這些黜陟之事可不能輕忽,不然會冷了臣下之心。 「你是哪一年生人?」朱瞻基儘量讓口氣和緩一些。 「洪武三十一年,杭州府錢塘縣人。」 居然和我是同一年出生,朱瞻基有點驚訝。真是同齡不同人,聽他那老氣橫秋的口氣,還以為是個老夫子。 「哪年進士?」 於謙臉色一紅,簡短答道:「永樂十九年辛醜科。」 朱瞻基仰起頭,口氣感慨起來:「我記得那一年,太宗遷都剛剛完成啊。」於謙道:「是。那時京城剛剛啟用,貢院考棚還是用的木板、葦席。二月冷得緊,墨都被凍住了,得先用爐火烤。好多舉子因為不會生火,以致文卷蹉跎。」 「哈哈,這一點京城可比不得留都。怪不得國子監的人,都支持遷都回來……哎,對了,你考得如何?」 於謙有些尷尬地搓了搓手,道:「臣僥倖得中會元,殿試三甲九十二名。」朱瞻基「咦」了一聲。這可太奇怪了,會元是會試的第一名,這麼好的成績,即使殿試發揮不好,怎麼也該是二甲保底才對,怎麼名次滑落這麼大? 於謙只答了八個字:「殿試製策,未得上意。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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