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
三五


  於謙松了一口氣道:「我跟蘇大夫談妥了,她會隨同進京。我們收拾一下,立刻離開。」

  吳定緣的心情總算好了點,可他看於謙那表情,突然覺得不妙。果然於謙伸出五根手指,學街頭商販那樣晃了一晃,道:「我們再來談一樁生意如何?最後一樁。你幫我把太子安全送出南京,再給你五百兩銀子。」

  君子喻于義,小人喻於利。面對這個市儈的篾篙子,於謙已經放棄了談大義,直接談錢。其實他一點也不想尋求這傢伙的幫助,可現在城裡滿布朱卜花的爪牙,眼下能借重的地頭蛇只有吳定緣一個。

  「不幹。太子死活,與我何干?」吳定緣想都沒想,一口否決,「我還得去找我爹和我妹呢,你們另請高明吧。」

  「不會佔用你太久時間,太子只要一離開金陵城,你的任務就算完成了。」

  吳定緣冷笑道:「太子是命,我家人可不算命。」

  於謙似乎早算定他會如此說:「我記得你之前說過,南京城裡現在還活著的官員,個個都有嫌疑,是不是?」

  「是又如何?」

  「那你爹吳不平……」於謙還沒說完,吳定緣眼中爆出一團怒意,上前揪住於謙作勢要打。於謙不閃不躲,梗著脖子道:「他是應天府總捕頭,縱無官身,也是一個緊要人物。試問他如今身在何處?」

  吳定緣的拳頭在半路停住了。小杏仁的話,他沒法反駁。迎接太子之時,吳不平非但沒守在長安街或東水關,反而擅離職守跑回家來一趟,這可一點不像他平日作風。再加上妹妹吳玉露神秘失蹤,這兩件事彼此勾連,很難不讓人產生聯想。

  于謙見吳定緣沉默不語,知道自己猜對了,接著道:「無論吳捕頭如今是生是死,你這個做兒子的,總要為他有所預備。」

  這話說得再明白不過了。吳不平若是遇襲身亡,你合該為父報仇;若是還活著,那參與叛亂的嫌疑極大,更需要一樁擎天保駕的大功來抵贖罪行。這其中利弊,以吳定緣的腦子不會算不清。

  吳定緣額頭的青筋跳動,牙齒來回磨了幾磨,終於還是放下拳頭,恨恨道:「好,最後一次,說好了,一出金陵城咱們就南趕騾子北攆馬,各走各的。」

  「離了南京城,也就用不到你了。」於謙忍不住回諷了一句。

  朱瞻基躺在榻上,外頭於謙的話都聽得真切。他幾次忍不住想開口,讓於謙別把吳定緣拽進來。一看到那張臭臉,朱瞻基就回想起扇骨台下的屈辱。相比之下,他更願意欣賞蘇荊溪為自己處置傷口的神情,一顰一動,鮮活動人,連傷口的痛楚都能暫時忘掉。

  蘇荊溪最後擺弄了一番,起身拍拍手道:「妥了。六個時辰之內殿下您行動應無大礙,但胳膊不能吃勁。」朱瞻基試著活動了一下,果然比剛才輕鬆多了,贊道:「就是太醫院裡,也沒有這等神仙手段。等歸京之後,本王保舉你一個典藥局的內使。」

  「殿下說笑了。民女是一介女流,如何能進得太醫院。」

  「典藥局是我東宮下轄,不幹太醫院的事!安排誰自然我說了算。」

  蘇荊溪撇了撇嘴,道:「民女去了那兒,還不被那群老傢伙吃了?」

  「那你想去哪裡,安樂堂?良醫所?」

  蘇荊溪知道這會兒太子正在興頭上,笑道:「殿下口含天憲,自然是金玉良言。不過民女福薄,暫且消受不起。不如等殿下歸京踐祚,民女再想想要什麼不遲。」

  「好,本王就欠你一個請求!」朱瞻基摸了摸身上,沒什麼可給的,便順手一指剛才起誓的銅爐,以此為信物,蘇荊溪鄭重謝恩。朱瞻基覺得自己真是馭下有方,恩綸稍布,便讓這位女醫師感激涕零,一路用心。

  這時,于謙和吳定緣也回到里間。吳定緣一看到朱瞻基,便把頭轉向一邊,還揉了揉太陽穴。朱瞻基對這種輕慢有些惱火,也不去理他。於謙上前道:「殿下,我們稍做準備,半個時辰之後出發。」

  「就你們幾個嗎?」朱瞻基問。一個熱血小行人,一個臭著臉的捕快,一個女醫師,看起來不是很讓人放心的組合。

  「事涉帝位之爭,南京無論文官、武將、勳貴、內臣,皆心不可測。殿下在離城之前,只能信賴我等三人。」於謙正色道。

  「一個都不行?我不信所有人都被收買了。」

  「您說得對,但我們也不知誰被收買。哪怕十個人裡只有一個,殿下你就敢冒這個險嗎?」

  「那些錦衣衛呢?」朱瞻基忽然想到。他們應該也是可靠的,這時候多一個人就多一份力量。

  吳定緣遠遠地冷笑道:「殿下多聰明。錦衣衛在眾目睽睽之下收留殿下,反賊那麼蠢,自然是想不到去那裡守株待兔。」

  朱瞻基被這一通尖酸刻薄的話氣得不輕,可現在只能抑住火氣,道:「那你說,我們怎麼逃……呃,怎麼走?」

  于謙捅了一下吳定緣,後者勉為其難地拿出一張絹本南京城輿圖,鋪在桌子上。這圖上沒有渲染,只有勾線,上頭密密麻麻寫著各種地名。這是在吳不平房裡拿出來的,應天府捕快辦事,全靠這張輿圖指引。

  吳定緣道:「你們來這裡之前,門外一共經過了四撥人馬。有兵馬司的鋪兵,有勇士營的馬隊,有應天府的衙丁,還有守備衙門的親兵。這說明朱蔔花已經有能力調動南京城裡的力量,走大街肯定是不要想了,我們只能賭一賭,儘量從小巷與河道穿行。」

  他的手指點在輿圖上,先移到糖坊廊的位置,然後緩緩沿著墨線移動。吳定緣一邊指一邊解說,這裡是廢棄破廟可以翻牆而過,那裡是灣邊淺灘可以蹚水而行,隨口說來,可見南京一草一木他都熟稔於胸。

  於謙在旁邊聽得連連點頭,這傢伙雖然品性惡劣、嘴巴惡毒,但涉及實務,十分值得信賴。只是不知他為何深藏不露,甘願留一個「篾篙子」的惡名。

  「即使城隍護佑,我們繞過了所有的巡兵,眼前還有一道難關。」吳定緣的手指,點到了南京城的府城牆,「外城有十三道城門,晨昏啟閉,關防出入,入夜之後絕難開啟。尤其今天發生了這麼大的事,城門必然更有重兵鎮守。」

  「那怎麼辦?難道要翻城牆?」於謙疑道。

  「城牆高六丈五尺,想投胎倒是可以一試。」

  「……那走水門呢?」

  吳定緣搖搖頭,道:「水門下面都有罩網,每隔十眼系著一枚銅鈴,守軍聞鈴響即射。」

  這時蘇荊溪也參與進來,道:「我看你手指雖然一直在兜圈子,可大體朝著東南方向,莫非那邊會有什麼城防漏洞?」

  吳定緣看了她一眼,這女人果然眼光犀利。他解釋道:「想要在天亮前離開金陵城,只有這一個辦法。」他一邊說著,手指緩緩移動著,並最終停在了輿圖右下角。

  那裡是皇城的正南方向,八道視線同時投過去,看到指尖壓在一個墨線勾勒的小方塊裡,旁邊端端正正寫著兩個字:

  「正陽。」


學達書庫(xuoda.com)
上一頁 回目錄 回首頁 下一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