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 |
| 三四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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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臣不知籌謀今日之亂的人是誰,但此獠為了奪權,竟不憚動用如此卑劣、殘忍的手段,實在是喪德敗道,有幹天和!這等心存奸惡之徒若做了皇帝,必是大明黎民的災禍。」於謙說到這裡,湊近朱瞻基,雙眼凝視: 「實話跟您說吧。臣前後奔走,不是為了陛下,亦不是為了殿下,而是為了讓那賊子不得上位,不得禍害天下蒼生!」 朱瞻基頓覺失落,道:「原來你竟不是為了效忠我?」 「民為貴,社稷次之,君為輕!」 這句話說出來,讓朱瞻基大為震驚。 這句話乃是出自《孟子·盡心篇》。國初之時,洪武皇帝不喜《孟子》裡各種犯君的言論,遂令儒臣劉三吾前後刪掉了包括「民社君」在內的八十五條,重出《孟子節文》。從此天下官學私塾,只准教授節文。 於謙喊出這麼一句來,可以說是要冒很大風險的。不過,他絲毫沒有怯意,反而更進一步: 「殿下是要做天子的人,難道不知這才是為君之道?」 朱瞻基的嘴唇不自然地抖動起來,「為君之道」四字像木楔一樣,直直釘入他的內心,遠比於謙之前的詈罵更加刺痛。從他做上皇太子開始,類似的聲音便在陰暗角落裡竊竊回蕩著,說他秉性不淳,說他性情躁動,說他貪玩輕佻,總之是不適合做儲君的。朱瞻基無從反駁,又沒法較真,否則又會飛來一句「褊狹無量」,他只能努力不去想這些事,將其深埋於意識深處。 沒想到這些積年的沉渣,被於謙一通雷吼炸了出來,在朱瞻基的枯槁的內心中紛紛揚揚地飄起來。其中有不甘,有困惑,也有屈辱與憤怒,它們交織成一片極其複雜的情緒,為這具身軀注入一股奇異的活力。 這時於謙一抖衣袍,跪在地上說:「若殿下明白為君之道,臣願赴湯蹈火,萬死不辭;若殿下不明白,一心引頸受戮,臣亦不再勸諫,請您回鑾宮城。只是日後史家有察,只怕會在汗青之上秉筆直書:廢王懦弱,甯效劉禪面縛輿櫬,不學曹髦驅車南闕。」 其時《三國志通俗演義》流行已久,大內之中也有讀者。這兩樁典故,一下子就戳中了朱瞻基最疼的地方。 「本王沒那麼不堪!」他攥緊了拳頭,不由得怒吼起來。 「那就證明給我看!」於謙亦毫不示弱,挑釁似的望著太子。 他們兩個到底都是年輕人,吵起來幾乎忘了君臣身份,怒目以對。朱瞻基熱血一時上湧,奮力從床榻上站了起來,從蘇荊溪身旁的小香爐裡拔起一根香來,氣鼓鼓地當場盟誓:「我朱瞻基以此爐為誓,無論劫難幾重,本王絕不放棄,誓回京城,擒拿凶頑,神人共鑒!」 說完他把香狠狠掰成兩截,插回爐中。這一下動作太狠,動了肩上傷口,他不由得「噝」的一聲跌回到榻上去。蘇荊溪趕緊上前,扳住肩膀檢查有無滲血。 吳定緣在旁邊看著,低聲咕噥了一句:「真是個大蘿蔔……」——南京話裡,大蘿蔔便是呆蠢直愣之意。 於謙暗自松了一口氣,他的脊背微微沁出汗水,別說大明,上追元宋唐漢,有幾個小臣敢把儲君罵得狗血淋頭?他也算是前無古人。總算這一番唇舌沒白費,激起了太子的血氣。至於他有沒有心存芥蒂,會不會秋後算賬,於謙暫時還顧不上那麼多。 現在既然太子重整旗鼓,那麼接下來還有一個現實問題要解決——箭傷怎麼辦?就算用解骨之法可以勉強上路,路上也得有郎中照顧才成,一日不可中斷。 「實在不行,我向蘇大夫討教了藥方與按摩法子。不為良相,便為良醫,儒家通萬物,總不見得差……」於謙計議剛定,忽然耳邊意外地傳來蘇荊溪的聲音:「若蒙信重,民女願陪護太子歸京。」 朱瞻基聞言眼前一亮,看向於謙:「這位醫師,到底是誰?」于謙沒料到蘇荊溪會斜裡殺出來主動請纓,一時有些尷尬。他從懷裡掏出供狀,向太子略做介紹,又強調說這全出自她的供述,尚未查實。 朱瞻基直接忽略了末一句,拍榻贊道:「我說朱蔔花那奸賊怎麼一臉膿污,原來竟是你的手筆!」蘇荊溪斂衽垂首,算是承認了。 朱瞻基好奇道:「你既然下好了毒,靜候佳音便是,何必又來摻和本王這樁要命的事?」蘇荊溪雙眸掠過一縷恨意,道:「朱蔔花現在疽毒深種,只欠一下刺激。若我能助陛下返京,他必氣極而斃,也算是我親自手刃仇人了。」 朱瞻基大笑起來。他恨極了朱蔔花,現在聽說那廝還能被自己氣得暴斃,抑鬱了一天的心情大為開朗,道:「好得很!好得很!這是堪比謝小娥、紅拂女的義士啊,值得一副冠帶褒獎!」 「太子謬贊,民女淺陋怯弱,不得已才用這法子,可比不得那兩位俠女。」蘇荊溪扶住太子肩膀,一邊處置傷口一邊抿嘴笑道。 於謙動了動嘴唇,硬生生地把後頭的話吞下去了。他本想以赦免她毒殺重臣之罪為籌碼,換蘇荊溪一路上為太子療傷。沒想到太子一句話,先把這事定性為「義行」,那以後還怎麼拿捏她? 於謙可絲毫不敢小看這個女人,她能不動聲色毒殺朱卜花,萬一要對太子下手可也防不住。可眼下蘇荊溪又是唯一的選擇,於謙實在不知如何是好,便把探詢的目光投向吳定緣。吳定緣無動於衷,面無表情地啜著酒。 其實蘇荊溪的話,吳定緣也聽到了。她這時主動請纓,理由太充足,時機太準確,絕對是經過算計的……不過,這跟我又有什麼關係?吳定緣提醒自己,別再多管閒事,這些人趕緊都走掉是最好,切不可再沾染因果。 於是,他故意不理於謙,垂頭繼續喝酒。 忽然吳定緣耳朵一動,聽到窗外傳來咕咕的聲音,好像是吳玉露養的那幾隻土雞。可是,它們一般日落後便縮在窩裡睡了。他突然瞳孔一縮,扔掉酒壺,閃電般地沖出屋門,飛快地越過雞窩後頭那道籬笆牆。 在籬笆牆的另外一側,一個黑影正撅著屁股偷聽,定睛一看,居然是鄰居家的箍匠婆娘。估計是於謙剛才的嗓門實在太大,引得這個爛舌根的婆娘聽牆角。 吳定緣還沒說話,那婆娘先跳起腳來,說我在自家牆根撒尿,你這墮落的色鬼跳過來想做什麼。她扯起嗓子喚屋裡的箍匠來抓淫賊。吳定緣臉色一陣鐵青,若是驚動了附近的巡兵,休說太子要被抓走,就連自己也一定會被牽連。他不得已,一記手刀劈到那婆娘脖頸,讓她直接暈厥過去。 這時箍匠也從屋子走出,罵罵咧咧拎著鐵錘趕過來。吳定緣知道一時半會兒解釋不清,只好撲過去一併打暈,夫婦倆捆作一塊塞回屋裡。他此時心裡真是恨極了於謙,真是個惹禍精!本來眼看就快撇清了,偏偏又橫生枝節,這下子怕是難以收場了。 吳定緣沉著面孔回到自己家中,於謙迎上來擔心地詢問情況。吳定緣沒好氣地回答:「剛才我在他們屋裡看到幾個剛箍好的木桶,箍匠既然在夜裡趕工,恐怕明天一早便會有人上門來取,到時候肯定遮掩不住。你們趕緊給我走吧!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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