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
三三


  吳定緣雙手抱臂,冷笑道:「先別急著說我,你先看看你家太子爺那顏色,他自己有沒有這個心氣?」太子那種眼神他在牢獄裡見得多了,對生機毫無可戀,只待一死。這種枯槁狀態,別說北上京城,能不能自己下榻都不好說。

  「不行也得行!」

  於謙的嗓音陡然提高了半度,情緒一下子激動起來。「天子不豫,慈闈有難,亂臣賊子覬覦大寶,這一切,只有殿下能撥亂反正!」他說完把頭轉向太子,希望能得到應和。可惜太子完全沒有反應,木偶一般地任憑蘇荊溪折騰。

  於謙無奈地轉回頭來,色厲內荏地繼續辯解道:「有志者,事竟成!若事事顧慮,遇難即退,昭烈帝如何同魏、吳三分天下?齊桓公如何會盟諸侯?」

  「你說的……這都是誰啊?」

  兩人眼看要吵起來,那邊蘇荊溪淡淡道:「你們能不能等太子死了再號?」他們兩個只好悻悻地閉嘴。

  蘇荊溪把注意力重新放到病人身上,右手微微用力,用剪子把殘留在太子肩上的箭杆鉗了出來。朱瞻基肩膀劇顫,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,霎時有鮮血從傷口湧出。蘇荊溪早有準備,先用燒紅的烙鐵封住傷口,然後撒上刀傷藥與炭末,她手法巧妙,只用了三四塊棉布便壓制住了。

  於謙喜道:「成了嗎?」蘇荊溪搖了搖頭:「箭杆雖除,箭鏃還在。這種鉤鏃反咬著筋肉,非得把傷口附近的肉都剜掉,才能取出來。」

  「麻煩嗎?」

  「嗯……不算複雜。」蘇荊溪擦了擦額頭的汗水,「但在這裡沒法開刀,得回我家去拿器具。」

  「那他開完刀,能立刻動身回京城嗎?」

  蘇荊溪看了他一眼,像看一個傻子,道:「想什麼呢?病人至少得躺在床上靜養兩個月,否則不死也得殘廢。」於謙一聽,眉頭皺得更緊了。眼下的局勢,哪裡還容太子慢悠悠地靜養?他猶豫再三,吞吞吐吐地又問道:「請問可還有和緩之法,就是……呃,就是不太影響趕路的法子,哪怕痊癒速度慢些也無妨。」

  若是他在太醫院裡問出這種話,只怕直接就拖出去杖斃了。

  蘇荊溪沉思片刻,抬頭道:「我在《劉涓子鬼遺方》裡看過一個隨軍郎中的急救法子,叫作解骨法。若有將佐兵丁中了箭,趕上戰事緊急無暇剜挖,他們便會先鋸斷箭杆,只留箭頭在肉裡。然後每天用半夏和白蘞和酒服下,並用淘米水清洗創口,加以手法按摩。待到筋肉複長,便能慢慢把鉤鏃擠脫出來。」

  「這要多久?」

  「怎麼也得二十多日。在此期間,病患倒是可以自由活動,但每日都得內藥外洗,按摩不可中斷。否則一旦肉長岔了,把鉤鏃封在裡頭,還得挨一刀。」蘇荊溪又提醒道,「這是實在沒辦法才用的法子,若鉤鏃帶著鏽跡或淬了毒,也會有性命之憂,風險不小。」

  聽蘇荊溪說完,於謙眉頭緊皺,這可真是麻煩。且不說風險,南京到京城這一路上舟車勞頓,就算太子受得了,又去哪裡找穩便的郎中來每天處置傷口?

  他們正說著病情,太子那邊已緩緩醒轉過來。他還沒睜開眼睛,鼻孔裡先聞到一股輕柔的馨香。對一個身心俱疲的人來說,這氣味宛如靈草奇葩,透入周身孔竅,通體酥軟,比宮中所用的什麼名貴合香都來得舒坦。今天從午時起便一直緊繃著的神經,總算緩緩鬆弛下來,連肩上的傷都沒那麼疼了。

  他不由自主地深吸一口氣,身體朝那馨香的來源湊了過去,突然一歪,險些摔下榻去。蘇荊溪避過太子的倚靠,伸手扶住他肩膀。朱瞻基睜開眼睛,見到一個身著翠綠繡袍的年輕女子正在榻邊,香氣大概是從她身旁那香爐裡飄出來的。

  不知為何,這香氣雖然粗劣,聞起來卻比宮中那些名貴上品更沁人心脾,就連那銅爐的扁扁鼓腹,看起來都賞心悅目。朱瞻基還想多看幾眼,可于謙一步上前,大喇喇地擋住了他的視線,道:「殿下萬福。」

  朱瞻基被這一聲喊扯回了殘酷的現實,之前的不堪回憶又浮現出來,惱怒頓生:「我不是讓你別管我了嗎?你怎麼還在這裡?」

  於謙只當是誇獎,說道:「臣食君之祿,自當盡忠到底。」他停頓片刻又道:「如今殿下暫時還算安全,待臣想一個萬全之策,儘快護送殿下歸京。」

  「不回了,沒用的……」朱瞻基虛弱地拍了拍榻邊,「南京舉城皆叛,就憑你一個行人,怎麼送我出去?局勢傾覆至此,已不可挽回,算了,死便死了。」

  於謙有些吃驚,苦口婆心勸道:「只要心懷堅毅,萬事皆有可為。」

  這話聽在太子耳朵裡,等於承認沒有辦法,只能撞大運。朱瞻基頹喪地擺了擺手,道:「就算回到京城又如何?也許那邊登基大典都已開始籌備了。千里歸去,難道只是給新君當祭品嗎?」

  「聖慈既能送出密詔,可見還有仁人志士苦苦支撐局面,等待殿下回鑾。京城之事,尚未可知。」

  聽著這些話,太子因疲憊而潛生煩躁,因煩躁而蓄積怒意,情緒急遽發生著變化,而於謙還在兀自喋喋不休:「殿下,每臨大事,需要鎮之以靜……」

  「什麼尚未可知,什麼鎮之以靜,全是廢屁,老獾都不叼的廢屁!你把我藏在糞坑裡有什麼用?死在皇城裡頭還體面些!本王現在就想安靜地去死,難道這也不行嗎?」

  一陣滔天巨浪驟然拔地而起,卷向眼前的這個卑微的小臣。可那個身影非但沒有退縮逃避,反而迎身直上,像一道奪目的犀利劍光刺過來。

  「住口!身為儲君,豈能口出這種輕佻之語!」

  這一下斷喝如驚雷炸裂,生生震散了洶洶濁浪。往常朱瞻基只要一發脾氣,連大伴都得跪下來勸解,何曾想過居然有人膽敢反擊,他一時間震驚在原地,不知如何是好。

  這時,於謙的劍光再次襲來,道:「敢問殿下這一死,置社稷於何地?視天子為何人?棄萬民而何為?」

  這三句話,如同三記耳光摑在太子臉上。屋子裡的人都呆住了,誰能料到這個行止端方的官員,突然變得如此狂悖無禮。

  於謙的下巴緊繃如弓,雙腮微微鼓起,透出一股義無反顧的決絕氣勢,他道:「舍社稷而輕身,是為不忠!置天子于不顧,是為不孝!留萬民於水火,是為不仁!不忠,不孝,不仁,這就是您的為君之道?」

  「我……」朱瞻基發現,他對於被罵實在缺少經驗,實在不知該如何回應。

  「重耳流亡在外十九年,而後成就晉文霸業;漢高祖屢敗屢戰,而後創立大漢洪基。倘若他們一輸即降,一敗即餒,一挫即靡,一傷即頹,何來霸晉強漢?你好歹當了這麼多年太子,還是麼頭麼腦!知道什麼叫為國儲貳嗎?動靜行止關乎天下,生死早不是一家之事!怎麼個不同死蟹嘎一隻!」

  於謙一激動就官話土話混雜起來,同時戟指向前,都快杵到朱瞻基腦門子了。他的罵人水準遠勝太子,抑揚頓挫,平仄分明,動輒一串排比甩過來,令人應接不暇。朱瞻基一度懷疑,自己會不會被這個小官活活罵死。

  見朱瞻基有些了,於謙的音量略降:「殿下您果然不知道,臣以卑賤之身前後奔走,到底是為了什麼啊。」

  朱瞻基嘴唇動了動,卻沒出聲,生怕答錯了又挨駡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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