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
三二


  吳定緣似乎是被這分析戳痛了,他盯著蘇荊溪,道:「醫者父母心,可沒說醫者是爹娘嘴。」蘇荊溪見他開了口,心中一喜,只要肯交流,總能問出東西來。

  「借酒澆愁愁更愁,你若真正想去除煩惱,不如坦誠一些。坦誠以對,心無負累,感覺會好一點……」

  她正要繼續引導,不料吳定緣翻出妹妹的一條細紗腰帶,毫不客氣地塞進蘇荊溪的嘴裡,然後坐回到門框前,斜靠著繼續喝。

  過了不知多久,屋外忽然傳來數聲狗叫,吳定緣起身朝外觀望,看到一隊鋪兵從院落前飛快地跑過去。過不多時,又有兩支騎隊先後飛馳而過。

  這是城裡又出事了?吳定緣仔細回想,剛才那幾隊路過的隊伍,看服色分屬不同衙門,可見這事小不了。他拿起酒壺,又狠狠灌了一口,借著那一股入口的衝勁提醒自己,千萬不要再多管閒事了。宗祠前頭長仙草,有事不如沒有好。他現在只盼著於謙趕緊把蘇荊溪領走,好出發去尋妹妹。

  又過了一陣,吳定緣忽然聞到一股腥臭味道,好似是糞水。那味道越來越濃烈,隨之而來的還有嘎啦嘎啦的怪聲。他定睛朝院前看去,只見一輛騾子牽的大車緩緩開過來。

  車後頭拉的是一個加蓋的寬木槽,狀如棺材,但比棺材深且寬,那臭味就是從木蓋縫裡彌散而出的。這是紫姑車,專在南京街巷收集居民家裡的糞水,運出城去賣給鄉下人。不過因為味道過於難聞,一般只在入夜之後才行動。

  糖坊廊兩日前已經收過一次,怎麼又來了?吳定緣狐疑地望著那車,它走到自家院落前面,居然停住了。一個穿著破爛短袍、頭披白巾的糞工下車之後,直接推開院門進來,壓低嗓音沖屋子裡喊:「吳定緣?」

  「小杏仁?」吳定緣一怔,猛然起身。

  于謙三兩步沖過來,不容他發問,急切道:「快,快幫我把太子抬進屋裡。」吳定緣嚇了一跳,太子也來了?可是那車旁邊沒別人了啊。于謙不由分說,拽著吳定緣就朝外走,兩人趕到車子旁,於謙跳上車廂,用一根臭氣熏天的扒鉤挪開木蓋。

  吳定緣本以為這一天他已看夠了奇景,可自己還是低估了現實的荒謬。在難以描摹的肮髒糞槽裡,一個人直直地躺在一片污穢之中,生死不知。他知道那肯定是太子,因為自己的腦袋又是一陣莫名刺痛。

  「快!」於謙催促道。吳定緣聳了聳鼻子,幸虧剛才喝了酒,嗅覺有些遲鈍,不至於被熏翻。他伸手抬起太子的腳,於謙抬住頭,兩人齊心協力地把朱瞻基弄出了糞槽,一路運進屋來。吳定緣從四肢關節的反應判斷,太子應該還活著,可不知為何一言不發,任憑他們倆折騰。

  正在屋裡的蘇荊溪發覺有動靜,抬眼來看,臉色遽然一變,趕緊又扭過頭去。她無畏生死,不懼威權,可唯獨忍受不了和一個渾身塗屎的傢伙同居一簷之下。

  「到底怎麼回事?」吳定緣氣喘吁吁地問道。於謙急吼吼地打斷他:「先別說這個!這附近可有相熟的郎中沒有?」

  太子中箭之後,獨自在秦淮河冷水裡遊了數百步,又在滿是糞水的紫姑車裡待了許久。如今肩口裡還有一截箭杆和箭頭,若不趕緊處理,只怕不用朱蔔花搜捕,他自己就死了。

  吳定緣搖搖頭:「相熟的有,可靠的沒有。」人心隔肚皮,誰知道醫師前腳來這裡,後腳會去哪個衙門出首。

  「那你會不會處理箭傷?」於謙又問。吳定緣雙手一攤,道:「我就是個不入流的捕快,又不是軍陣中人。」於謙眉頭一立,捋起袖子,道:「你家做捕快的,家裡至少有剪子、棉布和刀傷藥吧?我來!」吳定緣瞥了他一眼,道:「有是有,可……你?」

  「儒者不為良相,必為良醫。萬物道理相近,總是差不多的。」于謙躍躍欲試,吳定緣總覺得這話不靠譜,可又不想管這閒事。他正要說你們隨便,這時從屋子一角傳來劇烈的咳嗽聲。

  于謙和吳定緣一起抬眼看去,發現蘇荊溪蜷縮在那兒,面露痛苦,臉頰浮現出淡淡的緋紅色。她口中塞著腰帶不能呼吸,又不肯聞屋子裡的屎臭味,只能把自己憋到難抑。

  兩人對視一眼,同時恍然。對呀,怎麼竟把她給忘了?蘇荊溪能在普濟館裡混到升榜,醫術自然是沒的說,何況她還是個階下囚,不虞逃走舉報,倒是個上好的人選。

  于謙把吳定緣扯到一旁,悄聲問道:「你審出來沒有?這女人和朱卜花是一夥的?」吳定緣掏出那遝供紙,簡明扼要地把供詞轉述一遍:「她想要毒殺朱蔔花,應該不是一夥的。至少我聽不出什麼破綻。」

  「不是一夥的就行!」

  眼下就算她是清白無辜的,也不能放走了。于謙走到蘇荊溪面前,取出她口中腰帶,半是懇切半是威脅道:「若你能盡心施救躺在那邊的貴人,從前之事,本官可以做主一筆勾銷。」蘇荊溪強抑著呼吸,道:「不就是太子嗎?何必裝腔作勢,我是被堵住了嘴,可不是耳朵。」於謙一噎,面色頓時有些尷尬。

  吳定緣嘿然一笑,這女人講話喜歡反客為主,也該小杏仁吃一回苦頭了。

  蘇荊溪被於謙松了綁,她顧不上揉一下酸疼的手腕,先掩住口鼻,蛾眉緊蹙地道:「這一身糞水怎麼治?你們兩個好歹先去把太子清洗一下。」吳定緣的笑容頓時僵在臉上,有心說這關我屁事,再一想,畢竟這裡是自己家,只有忍氣吞聲,和於謙一併忙活起來。

  他們倆一個把太子衣衫剝掉扔開,一個打來井水擦身子,前後忙得不亦樂乎。偏偏蘇荊溪的要求還多,一會兒要於謙把乾淨棉布燙過幾遍,一會兒又要吳定緣把那小銅香爐點起來,沖淡一下臭味。那指揮若定的儀態,根本不像囚徒,反襯得另外兩位像是兩個粗手笨腳的藥童。

  兩人折騰了好久,才算是把太子清洗乾淨。蘇荊溪聞聞味道,讓於謙把香爐再挪得近些,這才走到太子床榻旁邊。

  她先端詳面容片刻,然後伸出兩根蔥白長指往脈上一搭。一瞬間,蘇荊溪的氣質幡然一變,凝練精實,心外無物,仿佛天地之間只剩下她與病患而已。

  於謙見她手段專業,總算放下心來,退到一旁去。吳定緣從後廚翻出兩個端午節自家包的粽子,和於謙一人一個。他們今天還沒顧上吃東西,如今也餓得緊了。

  狼吞虎嚥地吃完之後,吳定緣問道:「到底怎麼回事?」

  于謙把頭上的白肚巾摘下來,擦了擦額頭的汗水,開始講起太子的遭遇來。他不擅長扯謊剪裁,索性連天子不豫、藩王叛亂這等機密也一併說出來,聽得吳定緣瞠目結舌,冷汗涔涔。他縱然有心理準備,也沒猜到這後頭一層層的心機。

  「……如今勇士營在城中大索,盤查甚緊。我實在沒辦法,正好在義舍外撞見一個糞工,便用那匹健馬換了他的紫姑車與號服,把太子裝在糞槽裡運到大紗帽巷。看到你留的字條,我又趕著車一路找過來了。所幸沿途幾次盤查的人嫌臭,草草檢查一番便放過了。」

  吳定緣聽到這裡,同情地瞥了他一眼。這個「小杏仁」連別人摸一下進賢冠都會發怒,讓他幹這種事真是太勉為其難了。但更慘的是那位錦衣玉食的太子爺,于謙居然把他扔在臭氣熏天的糞槽咣當了一路,簡直比尋常乞兒還慘。

  不過奇怪的是,太子明明還活著,從下糞車到進屋一聲沒吭,難道這人真是孫臏再世、勾踐複生,能忍常人所不能忍?吳定緣想到這裡,朝床榻那邊看去。只見蘇荊溪把太子推直起身子,正在設法鋸箭。太子任由她擺佈,脖頸軟軟垂下去,眼皮還在動,可臉上鋪了一層厚厚的死灰。

  也不知為什麼,吳定緣一見他的面孔,頭皮又一次刺痛,趕緊把視線移開。于謙走到窗邊,從柳葉格朝外看去,憂心忡忡道:「等殿下傷勢處置好了,咱們得趕緊護送他離開金陵,趕回京城!」

  「別咱們咱們的……」吳定緣不耐煩地擋住他的大嗓門,「你攪的是平地三尺浪,我墊的是河邊九丈坑,不是一回事。你們愛去哪兒去哪兒,別再攀扯上我就行。」

  於謙眼睛一瞪,道:「覆巢之下複有完卵乎?現在舉城皆敵,你還想置身事外?」吳定緣笑了起來,道:「你這讀書人,怎麼也滿口卵子卵子的?」

  「是完卵!這是東漢孔融……」

  「行啦行啦。」吳定緣一臉無奈,「我給你算算啊。你給了三百兩銀子,我給你把蘇荊溪找出來了;你又押了一枚犀角把件,我幫你把供狀問明白了。太子在我的屋子裡療傷,算我自己招惹來的,不收鈔銀,權當送你的添頭。咱們現在兩清付訖,再無瓜葛。」

  這一筆賬算得於謙臉色漲紅,連連罵道:「市儈!市儈之至!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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