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
三一


  他說得隱晦,可朱瞻基聽懂了。玉牒用來記錄皇室宗譜,張皇後在書信後加蓋藩王專用的「皇帝親親之寶」璽印,恐怕不是亂蓋,而是在暗示這一次的宮變來自某位藩王。

  藩王?朱瞻基聽到這裡,眼皮一跳。

  洪熙皇帝除了太子,計有九子:一子早逝,一子病弱,四子尚幼,成年者共有三人:老二鄭王、老三越王與老五襄憲王,但他們還未就藩,一直留住京城。其中老三朱瞻墉與老五朱瞻墡,乃是與朱瞻基一母所生,都是張皇後的嫡出子息。倘若洪熙皇帝和太子都去世,按順位該是他們兩人中的一人承繼大統。

  誰從這一場橫跨兩京的變亂中得益最大,誰就是幕後主謀。可兄弟鬩牆這種話,於謙一個外臣哪敢說出口,只好隱晦地指出來。

  朱瞻基情緒變得特別激動,道:「老三和老五才多大年紀?何況以他們的脾性,絕幹不出這種事……」他身體一挺,一不留神扯動了肩上的箭傷,疼到眼前一黑。於謙趕緊去扶他,朱瞻基的情緒卻變得更加強烈,道:「楊士奇在哪兒?楊榮呢?還有金幼孜、蹇義這些銀章重臣,到底在做什麼?」

  他喊的這幾位不是內閣大學士就是少師,平日參與機務、輔理朝政,影響力在朝中數一數二。洪熙皇帝曾給這幾位賜過刻著「繩愆糾謬」的銀章,因此朝野都以銀章重臣稱呼之。

  京城的任何變動,是絕不可能繞過他們的。現如今洪熙皇帝不豫,皇后被迫發出密詔,兩位藩王行止可疑,這幾位股肱之臣卻悄無聲息,他們究竟是被篡位者控制,還是遭殺害,還是參與其中……朱瞻基簡直不敢往下細想。

  於謙勸道:「殿下,這些不過妄自揣測而已,先不要杞人憂天。當務之急,臣先帶您去尋個名醫,把這支箭拔了,然後趕緊歸京!」

  如今形勢之險,根本不在南京一地,真正的戰場是遙遠的京城。太子若不及時返回,便是萬劫不復。

  「算了……兩京之間千里之遙,趕不及,趕不及……」朱瞻基頹然閉上眼睛。胸中勉力維持的那一縷求生之火,正在逐漸滅散。

  寶船爆炸的驚悸、禁軍叛亂的震恐、秦淮水冷的疲憊、肩上箭傷的劇痛、父皇噩耗的悲慟,這一連串打擊已令他搖搖欲墜,身心俱疲,全靠著儲君身份才硬撐到現在。可如今他發現,這一切竟源自自家兄弟鬩牆,最後一根稻草終於飄飄悠悠地壓在了駱駝背上,壓垮了所有的憤怒、尊嚴與信心。

  他發現自己之前的艱難求生簡直就是個笑話,京城的變動,已註定了自己的命運。這是個不解之局,再如何努力都沒用了。

  於謙急道:「未到山窮水盡,殿下豈可輕言放棄!」

  未到山窮水盡?朱瞻基嘴角勉強抽動一下。周遭都是殺意滔滔的叛賊,而他身邊只有一個小行人陪伴,連玉珮信物都失掉了。這不叫山窮水盡,什麼叫山窮水盡?

  「你走吧,讓我靜一靜。」太子無力地擺了擺手,把腦袋側過去,蜷縮起來。一時世間諸般苦難紛遝而至,無邊的絕望漫過石板,漫過意識,殆無可解。

  早知道,還不如安坐長樂殿裡,也死得體面一些。朱瞻基模模糊糊想到了建文皇帝,不知那一位倉皇離開金陵時,是否也和他今日一般心境。慢慢地,太子開始覺得四肢開始變涼,過往二十七年的畫面一幅幅閃過眼前,在白光中褪色、隱沒,似乎還能聽到縹緲的鐘磬妙聲,也不知道此去是佛家極樂世界,還是道家十方淨土……

  吳定緣站在自家房門前頭,臉色比此刻的天色還黑。

  這是鎮淮橋西北角糖坊廊的中段。這一帶多是民住廊房,清一色的短簷廬舍帶十步小院。洪武年間為填實京師,朝廷從蘇浙一帶遷來了四萬多戶,並在南京城裡建了幾十片官建廂坊。鎮淮橋是其中一處,所以建築看上去造型整齊劃一,佈局井然,不像老房子那麼雜亂無章。

  吳不平身為應天府總捕頭,理所當然地占了糖坊廊最好的一個地方。吳家門口幾步開外就是一口甜水井,廬舍後面還有一條小河溝。此時,這間廬舍卻門窗緊閉,屋內漆黑如墨,一點燭亮都看不到。

  吳定緣覺得奇怪,妹妹吳玉露今早還在家裡,雖然她還在貪玩的年紀,可從來不會晚歸。眼下暮鼓都敲過了,她怎麼還沒回來?

  吳定緣推開門板。屋子裡乾淨整潔,一看就被用心打掃過。四方木桌上擱著一個繡繃子,蒙著繡了一半的鯉魚戲蓮手帕,一尊敞口精銅小香爐擱在旁邊,爐內是冷的,還沒被點燃過。他走到屋角一個包角大木箱前,扭開銅鎖,裡面有幾個大銀錠與一遝寶鈔。

  數量不對,今天錦衣衛應該送來一百五十兩銀子,妹妹就算有事離開,也一定會把它先小心放在這個箱子裡,不可能擱到別處。難道有人覬覦這筆鉅款,闖入家門?吳定緣心中一縮,可隨即發現也不對。若是遭了賊,怎麼可能只拿走錦衣衛那一百五十兩,卻把這幾枚銀錠和寶鈔剩下?

  蘇荊溪站在他身邊,雙手緊縛,默然不語。她的眼睛始終停留在吳定緣身上,希望能從蛛絲馬跡中得到更多信息。從他剛才推門進來的姿態來看,這間廬舍應該是他的居所,他似乎在找什麼人?妻子?姐妹?母親?

  看到吳定緣在屋裡有些慌亂地轉悠,她忍不住開口道:「你看看那方繡帕,金針還插在荷葉邊呢。」吳定緣一臉懵懂,道:「什麼意思?」蘇荊溪道:「三年牡丹五年梅,一輩子的荷難為,荷花是最難繡的花卉之一,非得一氣呵成。你看那金針還留在繃子上,可見這個刺繡之人只是隨手擱下,沒打算離開太久。」

  聽蘇荊溪這麼一說,吳定緣臉色更黑了。吳玉露沒打算離開太久,結果這時還沒回來,那就更不正常了。

  他沉著臉把蘇荊溪拽進屋裡,捆在牆角柱子上,然後徑直走到鄰家門前。鄰居家是個太平府遷來的箍匠,有個喜歡嚼舌頭、聽牆根的婆娘,鄰里的動靜都瞞不過她。吳定緣敲開門,箍匠和他婆娘以為這個篾篙子是登門借錢的,如臨大敵。直到吳定緣問起吳玉露的事,箍匠才松了一口氣。

  婆娘說早上還見到吳玉露出來喂雞,兩人攀談幾句,各自回了屋。大概巳時辰光,有一個兵馬司的吏目來收廊房鈔,吳玉露便跟著他離開了。

  南京城裡的一應官建廂坊,居民須向五城兵馬司上繳廊房鈔。但收鈔的日子,一般都是每個月的十六日。再說吳不平是應天府總捕頭,這點鈔費早在優免之列。吳定緣一聽,心中便覺不妙。

  他腦海裡閃過南京城裡有名的一些喇唬惡少,可他們欺負外鄉人還行,誰敢動鐵獅子的親眷?吳定緣從腰裡摸出幾張寶鈔,問婆娘今天可還看到什麼。婆娘拿過去數了數,塞進衣襟,滿臉堆笑說:「吳老爹也回來過,下午有兩個人抬著一個沉甸甸的銀鞘子過來,在門口喊了半天吳玉露的名字,卻沒人回答,便又抬著回去了。」

  婆娘說到這裡,咂了咂嘴,說:「那鞘子裡怕不是有幾十兩銀子。」不防吳定緣猛然抓住了她的雙肩,面容扭曲得嚇人:「你說我爹回來過?」

  「對對,大概午後不久吧,不過沒待一陣就走了。」

  吳定緣放開那婆娘,心中翻江倒海一般。午後時分,正是寶船爆炸之後最混亂的時候,吳不平身為總捕頭,怎麼可能有餘暇回家?他回來幹什麼?是不是與妹妹離開有關?

  那婆娘還想打聽白天東水關的事,吳定緣沒理她,帶著滿腹疑惑徑直回了屋子。

  蘇荊溪老老實實待在牆角,見他垂頭喪氣回來,問他可有收穫。吳定緣沒好氣地喝了一聲「閉嘴」,然後從後廚拿起半壺酒,直接往嘴裡倒去。蘇荊溪道:「冷酒傷脾,你最好加熱再喝。」吳定緣瞪了她一眼,罵了聲聒噪,咕咚咕咚又是一大口。辛辣的酒液灌入胃袋,非但沒能撫平不安,反而激起了一陣煩躁。

  父親下落不明,妹妹不知所終,在如此混亂的南京局勢之下,根本無從下手。眼下還被一個囚犯拖累在家裡,必須等於謙上門提人。諸事紛雜,即使用酒精也難以使自己的神經麻醉。吳定緣不由得怨恨起自己來,自從寶船在眼前爆炸之後,一個接一個麻煩盤卷不停,他掙扎得越厲害,被旋渦吞沒得越快。

  「我知道你現在很焦慮,只是借酒澆愁愁更愁。與其自己喝著悶酒,還不如說給人聽聽。」蘇荊溪的聲音再一次在黑暗中響起。光聽那從容的語氣,還以為她是在安撫病患,不是什麼階下囚。

  吳定緣「哧」了一聲,偏過頭去。蘇荊溪卻不依不饒道:「你黃浮于庭闕,赤現於蕃蔽,一看就是酗酒之症。而且下極青焦,眉宇團結,必有鬱結之情。」

  「什麼鳥話,聽都聽不懂!」

  蘇荊溪歎了口氣,道:「就是說,你這個面相,一看就是隱藏著很重的心事,又無處排遣,只能常年借酒壓制。以你的年紀,居然積出如此之重的鬱氣,可是不太尋常。」

  「不要囉唆了,我可沒診金給你!」吳定緣不耐煩地打了個酒嗝,懶散地斜靠在門框邊上。

  「你剛才發現親人不在,第一反應便是去後廚找酒喝,可見一遇麻煩事便會酗酒逃避,已成習慣。這樁心事,藏了許多年吧?」蘇荊溪饒有興趣地分析起來。她如此熱心,一來是職業使然;二來掌握的情報越多,才越有利於她判斷局勢,借此脫身。


學達書庫(xuoda.com)
上一頁 回目錄 回首頁 下一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