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 |
| 三〇 |
|
|
|
▼第六章 「於謙?」 這個聲線太獨特了,朱瞻基即使意識模糊,也能分辨得出來。這個聲音,總給人一種堅定的安全感。朱瞻基唇間發出一絲釋然的歎息,鬆弛著身子倒了下去。 于謙一時慌了手腳,趕緊把太子攙扶到一張光滑的石臺上,然後端來一隻陶制燭臺。太子的狀況讓他莫名駭然,一身濕漉漉的奉禦服不說,肩上居然還插著一根箭!過去半天到底發生了什麼?殿下不是在皇城被好好地保護起來了嗎? 於謙還未細思,屋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,紛雜的腳步聲、呵斥聲、女人的叫嚷聲和嬰兒的啼哭聲混在一處。于謙回頭看向太子,心想莫不是有反賊追過來了?可哪兒來的反賊如此大膽,居然還敢沿戶搜查? 突然門板響動,傳來一陣粗暴的拍門聲。於謙過去打開門,兩邊都愣了一下。原來拍門的那位勇士營的小校,於謙見過,正是他之前在玄津橋前讓出了坐騎給於謙。 小校也認出了於謙,態度變得溫和了一些,道:「我們在搜尋一個從皇城逃出來的奉禦,請問有沒有看到?」於謙搖搖頭,表示一直在里間忙活。小校皺起眉頭朝義舍裡探看,問這屋子裡是否還有別人。於謙道:「還能有什麼?今天在玄津橋擊斃的那個白蓮教徒就躺在這裡,我正在驗屍。」 說完他略略讓開半個身子,讓小校看到躺在石臺上的那具屍體。于謙面相端方憨實,很容易取信於人。小校只掃了一眼那屍身,便無疑心,做了個打擾的手勢便轉身離開了。 于謙直到確認周圍再無動靜,這才回轉到石臺上,把那具屍體翻平,露出藏在另一側的朱瞻基。 他對小校說的,並不算謊話。于謙離開了蘇荊溪家之後,本來心急火燎地趕往皇城,可到了西華門前便被擋住了。勇士營拒絕任何人入內,即使有過城鐵牌也不行。于謙彷徨無計,決定先來附近這間義舍檢查一下白蓮教徒的屍體,看能不能找到強有力的線索,說服守軍放他去見太子。 他萬萬沒想到,太子居然親身闖進義舍,而且身後的追兵居然是勇士營。於謙想破腦袋,也想不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。 可惜朱瞻基此時的狀態十分糟糕,沒法做出解釋。於謙知道這時候不能拔箭,只得先把露在外面的箭杆鋸斷,然後去隔壁的更夫鋪裡討了一碗撒滿生薑的熱水,給他強行灌了下去。太子的喉嚨裡發出一聲呻吟,總算把一口氣吊了回來。 於謙問他怎麼回事,朱瞻基簡略把皇城裡的變故說了一遍。於謙不由得瞪大了眼睛,道:「寶船之案果然與朱蔔花脫不開干係,這韃子真是好大的狗膽!殿下勿驚,我這就去通報南京諸衙署,會同誅殺此獠!」 朱瞻基虛弱地搖搖頭。于謙想起太子對南京官場缺乏信任,又一拍檯子,道:「那我護送您出城,去孝陵衛,去龍江水師,或者去中都鳳陽。我就不信他能把整個南直隸都收買嘍,屆時大旗一舉,四方勤王,他一個韃子難道還想對抗堂堂王師?」 於謙的聲音慷慨激昂,震得義舍的大樑微微顫動。朱瞻基卻露出苦笑,道:「不成,來不及的。我……我要回京城。」於謙有些不理解,明明一紙檄文就能解決的事,何必要跑回京城?他還要再勸說,卻看到兩行淚水從朱瞻基眼裡淌出來。 初時淚水還只是涓涓細流,很快便如汩汩泉湧。太子就這樣癱躺在石臺上,無聲地哭泣著,仿佛心裡的悲慟憋到了極致,終於衝垮堤壩,一瀉汪洋。 于謙一時慌了手腳,不知自己哪句話說錯了。朱瞻基哭過一陣,扭過頭來,指了指自己懷裡,露出一枚魚筒。于謙認出這是皇家文書,不太敢去碰觸。直到朱瞻基示意他開啟,他才恭敬地拿出魚筒,從裡面抽出一封書信。 展卷才讀了一句,於謙的肩膀便抑制不住地顫抖起來。 信裡的內容很簡單:五月十一日庚辰,上不豫,召太子即刻歸京。落款時間是五月十二日(辛巳)。 于謙知道,天子體態肥胖,確實健康有差,但這麼急著把剛到南京的太子召回去,只怕這「不豫」非同小可,很可能是大行之兆……這才登基不到一年啊。 難怪太子哭得如此傷心,自己方在南京遭遇叛亂,猛然又得知父皇病危,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。于謙惶恐地看向太子,只見對方擦了擦淚水,太子沙啞著聲音道:「你仔細看看落款。」於謙又急忙低頭去看,果然在這書信裡發現了蹊蹺之處。 這種關乎帝位更替的詔書,須有皇帝指定的顧命大臣副署其下。可這封書信的末尾並沒有楊士奇等幾位大學士的名字,反而留了一個張皇後的鳳款——這可太離奇了,張皇後是朱瞻基的生母不假,可儲君已然成年,用不著母親垂簾代政。張皇後一向有賢名,怎麼會在這等大事上亂來? 這一封書信無論書寫、行文、裝幀還是留款,都透著一絲焦慮和匆忙。這不像是內閣合議、翰林撰稿的正式文書,更像是什麼人在情急之下匆忙發出的。 一個荒唐的念頭在於謙腦海裡閃過,他看向朱瞻基,從對方的眼神裡看到了同樣的猜測。 莫非宮中生變,張皇後出於某種原因無法言明,只好倉促發出這一封錯謬百出的書信,借落款來提醒太子。 把堂堂一位皇后逼到這地步,京城局勢得危險成什麼樣?難道說,天子之疾恐怕和寶船爆炸一樣,不是偶然,而是有人刻意為之?於謙的腦海裡,突然冒出這麼一個可怕的念頭。 他忍不住開始推算起日子來。太子在五月三日離京,八天之後,也就是五月十一日,天子突然不豫;又過了七日,五月十八日,留都龍船被炸。天子和太子可以說是幾乎同時遭遇危險,這恐怕不是什麼單純的「屋漏偏逢連夜雨」,而是一個大陰謀的兩個關鍵節點。 想到這裡,於謙感覺到一陣刺骨的寒意從書信湧入指尖。皇上在京城龍馭賓天,太子在南京屍骨無存,那個幕後黑手的終極目標呼之欲出: 帝位,虛懸。 電閃雷鳴之中,一條橫跨兩京的猙獰巨龍,顯出了它真正的形體。 朱瞻基一陣苦笑。皇家之人對權力的敏感是天生的,他在長樂殿剛一拿到這封書信,便覺察到自己身處極大的危險中。可是他不敢有任何表示,只能強做隱忍,對朱蔔花略做試探,並在確認對方立場之後,當機立斷地逃離。 事實證明,這個決斷是正確而及時的,否則現在朱瞻基已化為又一具深埋宮城之下的皇族屍骸。說來諷刺,想通這些事之後,他總算明白朱蔔花為何叛變了。只有帝位之爭,才有足夠的誘惑讓這等耆宿宮臣動搖。 「於謙,你在想什麼?」朱瞻基忽然問。於謙猛然回過神來,略做猶豫,方才答道:「臣……臣正在觀摩璽印。」 「璽印?」 朱瞻基一怔。他急忙重新去審視書信,才發現之前有一處細節漏掉了。這書信末尾處的璽印,居然用的是一方「皇帝親親之寶」,魚筒開縫也蓋著同樣的印信。 于謙身為行人司行人,齎旨傳詔乃是本業,對這方面特別敏感。大明寶璽一共有十七枚,各有功用不同。比如「皇帝奉天之寶」,用於郊祀、祭禮;「皇帝尊親之寶」,用於上尊號;「皇帝之寶」,用於發佈詔書和大赦天下。而這一枚「皇帝親親之寶」,專用于天子給各地藩王的詔諭敕書。 急召太子歸京的詔書,論理該用「天子行寶」或「天子信寶」,還要另外在魚筒開縫處加蓋「丹符出驗四方之寶」。在這種場合使用「皇帝親親之寶」,實在不倫不類。 「這到底是什麼意思?」 於謙低著頭,斟字酌句:「臣眼觀璽印,心思天家玉牒。」 |
| 學達書庫(xuoda.com) |
|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