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 |
| 二九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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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隨軍征途中,祖父朱棣曾教過他,永遠不要做敵人想讓你做的事。朱瞻基想到這句教誨,毫不猶豫地再一次沒入水中,忽略掉肩膀上鑽心的痛楚,掉頭向南遊去。 向南雖然是逆流而行,但前方是玄津橋。這座橋今天已經被白蓮教炸斷了。在東岸的馬隊無法跨河,只能繞行,能為他多爭取到一段時間。朱瞻基並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怎麼辦,但強烈的求生欲迫使他努力爭取每一寸活著的時光。 事實證明,這個判斷是準確的。他劃行了一段距離後,回頭望去,看到箭雨「咻咻」地落在北方的河面之上。夜色成了朱瞻基最忠誠的護衛,他每一次換氣,都先讓後腦勺露出水面,側臉呼吸,始終讓頭髮蓋住面孔。只靠燈籠的黯淡光亮,城頭士兵很難在漆黑的河面上分辨出人頭。 靠著這一點點小伎倆,朱瞻基緩慢地向南邊移動起來。他從未覺得時間過得如此之慢,幾百步的距離是如此之長。朱瞻基感覺自己就像是一條漏水的畫舫,精力和體能源源不斷地散失出去,視線越發模糊。每劃動一尺,他都覺得筋骨快要斷裂開來,必須從骨頭縫裡才能榨出最後一點力量。 朱瞻基一度精神恍惚,心想乾脆就這樣死掉算了。可就在他行將放棄之時,半座殘缺的橋墩輪廓在前方水面出現。這已經是今天第二次看到這座橋了。朱瞻基不由得精神一振,拼盡最後的力氣攀上橋墩,跨過石欄,整個人跌倒在石獅子基座前。 有石獅子擋著,從城頭的角度是無法看到這邊的情形的。他斜靠基座,大口大口地喘息著。箭杆還插在肩膀上,好在肌肉高度緊繃,不致有血流出來。 當性命暫時無虞,另一種危機感隨即浮現上來:接下來該怎麼辦? 別說身邊的班底死傷殆盡,就連太子這層身份,都無法維持。以朱瞻基的才智,不難想像朱蔔花會拿那塊玉珮做什麼文章。至於南京城裡的百官勳貴……連北京派來的禁衛官首領都叛變了,那些人又怎麼敢信任?偌大的南京,竟無一人可信,竟無一人能信! 現在的他,是個不折不扣的孤家寡人。 不對,還有一個……好吧,一個半人可以信賴。朱瞻基的腦海裡浮現出於謙的身影,可旋即又苦笑著搖搖頭。于謙和吳定緣撒出去之後,一直沒有消息。現在他孤身逃離皇城,人生地不熟,根本不知去哪兒找他們倆。 朱瞻基抬起濕漉漉的腦袋,望向漆黑的天空,在眼眸中映出同樣顏色的絕望。 這時城頭上的喧嘩聲忽然大了幾分,遠處隱隱有馬蹄聲傳來。朱瞻基知道這裡不能再待了,他們一發現竹橋附近沒人,馬上就會有馬隊朝玄津橋這邊趕過來。 可是,該去哪裡才好呢?附近倒是有成片的民房,但勇士營一定會挨家挨戶搜查,不指望那些老百姓會掩護一個可疑人物,說不定還會綁了直接去討賞。朱瞻基的視線不停地掃視著附近,突然定在了某一個地方。 那是一間兩百步開外的低矮小屋,屋頂插著三根交叉的幡杆,中間掛一塊白布。朱瞻基在北京見過類似的,這是城中慣用的義舍。廂坊中若有橫死的外地客商或畸零絕戶,沒有親人收殮,會臨時停放在這裡。屋頂的幡杆,是公家為了安撫這些孤魂野鬼所豎。 這裡平時很少有人靠近,到了晚上更是人跡罕至,倒是個藏身的好地方。他沒有別的選擇,只得勉力拖動著幾乎廢掉的身體,一步一挨地朝著義舍走去。 為了避忌,義舍與周圍的房屋都隔開幾步之遠,周圍還挖了一圈淺淺的吉溝。朱瞻基跌跌撞撞地邁過吉溝,一下子被絆住了腳,失去了平衡。他用最後的力氣伸出手掌,任憑身子向前傾去。 「咣當」一聲,兩扇木門被撞開,他朝著門裡直直地倒去。就在額頭行將磕在地面上時,一隻手攙住了朱瞻基的胸口。 「殿下?」 一個洪亮聲音,傳入朱瞻基的耳中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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