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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八


  他的心腹畢竟只是少數,外圍的勇士營可不會接受這種命令。這時昨葉何俯身從地上撿起一件東西,舉到朱蔔花的面前,微微一笑道:「自然是去緝拿那個小奉禦。」

  朱蔔花一看,她手裡是一塊玉珮,上鐫「惟精惟一」四字。

  這是永樂皇帝賜給聖孫的佩物,估計是朱瞻基改換衣裝時無意中掉落了。昨葉何的意思很明白,朱瞻基從未來過江南,真正認識他臉的人鳳毛麟角。如今沒了信物,朱蔔花可以硬說他是冒充太子的小奉禦,從容調動力量圍捕。

  昨葉何這計策雖經不起仔細推敲,但此刻南京城裡一片混亂,沒人能提出質疑。只要過了今夜大事底定,真假也都無妨了。

  朱蔔花立刻傳令各處哨位,合城大索。皇城入夜便會四門落鑰,太子即使已離開長樂殿,也不過是從一個小囚籠進入一個大囚籠。

  一道道呼號傳遞下去,一根根火把點燃起來,漆黑的宮城裡多出了幾百個光點,它們迅速構成了長短不一的線條,像篦子一樣來回梳理著暗夜。從奉天殿到文華殿、武英殿,從華蓋殿到謹身殿,這些寂寥已久的荒蕪宮闕之間,填滿了耀眼的喧囂。

  可搜索始終沒有結果,太子就像被黑暗溶化掉一樣,不見蹤影。朱蔔花氣急敗壞地用鞭子狠抽了幾個手下,下令把內廷及東西六宮也納入搜索範圍。

  朱卜花作為禁衛官領的嗅覺相當靈敏,這一次很快便在坤寧殿的西邊發現了蹊蹺。

  當年洪武皇帝修建宮城之時,填平了一個燕尾湖,在上頭修建了乾清、坤甯諸宮。因此內廷一帶的地勢偏低,極容易造成內澇,住起來苦不堪言。為了解決排水問題,不得不額外修了幾條排水瓦渠,從諸宮台下一直接引到西側的秦淮河去。

  今年南京地震頻頻,坤甯宮的台基被震裂了一個大口子,恰好裂在瓦渠的雨口處,形成一個比狗洞還略大一圈的孔隙。這裡平時無人居住,工部也不著急修,一直擱在那兒沒人管。一名勇士營士兵路過這裡,試著鑽進孔隙一探,結果令他大吃一驚。

  朱卜花、昨葉何趕到坤甯宮時,士兵們已經把裡面發現的東西掏了出來。這是一頂腐朽不成樣子的冠首,纓紘系帶皆已化灰,但勉強能分辨出冠身分成十二縫,旁邊散落著幾十枚五彩玉珠、一根玉簪和一對葵花形金簪紐。

  「這是皮弁冠啊!」朱蔔花久在大內,一眼就認出來了。他為了確認,伸手在縫上摸了一把,鹿皮早爛了,露出裡面的一縷包金竹絲。不會有錯,這是只有天子才能戴的十二梁白鹿皮弁冠。

  它爛得太厲害了,不可能是太子剛剛遺落,起碼在瓦渠裡扔了十幾年。可大明開國才多少年?什麼人有資格戴這頂皮弁冠?又為什麼把它遺落在這裡呢?

  朱卜花和昨葉何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裡看出一絲震驚。如果他們猜測無錯的話,一個縈繞明宮許多年的秘辛,居然在這個敏感的時刻現身了。

  二十七年前,洪武皇帝去世,他的孫子朱允炆登基稱帝,改元「建文」。當時還是燕王的朱棣起兵靖難,前後相持四年,最終打到南京城下。宮城之內突然燃起離奇大火,等到火勢稍熄,整個坤甯宮內留下數具燒焦的屍骸,其中經辨認有馬皇后及太子朱文奎,建文帝朱允炆卻就此失蹤。

  他究竟是如何逃離重圍之下的宮城,又去了哪裡,沒人知道。燕王登基為帝之後,終永樂一朝,一直沒放棄尋訪其下落,可始終未有所獲。這成為永樂皇帝一個至死未釋的心病。

  從這頂皮弁冠推斷,當年建文帝應該是從坤甯宮側這一條排水瓦渠裡鑽了出去。瓦渠很窄,為了讓身體順利通過,建文帝不得不把象徵著帝王身份的十二梁白鹿皮弁冠扔在入口,一去不回。

  不過,朱蔔花此時沒心思探究這些陳年舊事。因為除了這頂皮弁冠,士兵們在瓦渠裡還發現了一條細麻質地的白褡膊,布角綴有一條黃邊,是直殿監特有的公服。很顯然,朱瞻基不知從什麼途徑,也知道了這一條離開皇城的密道。他為了能鑽過瓦渠,把從小奉禦身上剝下來的白褡膊解下來,和那頂皮弁冠扔在一處。

  洪武、永樂兩代天子的孫子,居然事隔二十多年,在同樣的境況下進入了同一條密道。這其中的巧合與諷刺,令這些人嘖嘖稱奇。

  朱蔔花急切地命令手下鑽進瓦渠去追趕太子。可沒過一會兒,手下便被迫退出。前方的渠道發生了坍塌,估計是被太子故意踹的,想要重新疏通,非得從地面挖開才成。

  朱蔔花惱怒地一把扯下臉前的簾子,滿面的猙獰疽腫幾乎要爆開:「誰知道?這條瓦渠是通向哪裡的?誰知道?」周圍的勇士營士兵面面相覷。他們不過是年初才來南京駐屯的,對這些完全不熟。

  人群裡的昨葉何一擋摺扇,吩咐把那個小奉禦拘過來。可憐小奉禦還沒來得及換衣服,渾身赤裸著被推搡過來,渾身如篩糠一般。朱蔔花只是把流著膿水的臉湊近他,他便嚇得吐露實情。

  原來朱瞻基把他剝光捆起來之後,第一件事就是問有無密道離開。小奉禦此前聽直殿監的老人們聊天時提起過這條廢棄的瓦渠,於是告訴太子,這條瓦渠可以從坤甯殿一直向西延伸,穿過宮城和皇城的西城牆,進入竹橋一帶的秦淮河道。

  「兔崽子!剛才不早說!」朱蔔花氣急敗壞地一揮長刀,「噗」地砍斷了小奉禦的咽喉,一泄心中怨氣。

  眼下唯一的辦法,只能趁太子沒爬出瓦渠口的時間,去另外一端封堵。於是,朱蔔花、昨葉何等人匆匆離開宮城,登上皇城西側城牆,守軍們已經點起了一溜防風大燈籠,垂下六尺,把城下的秦淮河道照了個通明。數支騎隊也匆匆沖出城門,沿著西皇城根北街來回搜尋。

  沒過多少時候,便有城牆上的哨位發出了警報。朱蔔花精神一振,迅速趕了過去。這裡是皇城西城牆的中段位置,在大燈籠的照耀下依稀可見河道裡有一個黑影。黑影身邊漣漪不斷,可見是在手腳並用地拼命游離。

  朱蔔花正要傳令城下馬隊去巡河緝拿,昨葉何卻在旁邊冷冷地說了一句:「當斷則斷啊。」朱蔔花嘴角一抽,只得轉頭吼道:「綽弓!」

  身邊的士兵紛紛取下佩弓,裝上筋弦。勇士營拱衛禁中,為避嫌疑,配備的都是小稍弓,弓臂較短,射程有限。不過,若是從城牆上俯射三十步開外的目標,這種弓頗有優勢。此時城牆上至少有二十多張弓,一起攢射,就算暗夜裡準頭有差,也足可以覆蓋整個河面了。

  朱蔔花注視著河裡一起一伏的小小影子,內心先湧起一陣輕微的愧疚,旋即被臉上泛起的痛癢所沖淡,他仿佛為了排遣痛苦似的,用力把手臂向下一揮……

  朱瞻基在冰冷的河水裡拼命地劃動著,心思比他的四肢更加沉重。他早年隨祖父北征,軍中學過一點鳧水技能,沒想到今天在這裡居然用上了。

  這簡直就是一出荒謬絕倫的雜劇。他先被炸得灰頭土臉,然後又被迫在一條極狹窄的瓦渠裡鑽行,現在居然還在皇城邊緣掙扎求生。貴為大明皇太子,怎麼會在自家都城裡落得如此淒慘的境地?

  可惜朱瞻基沒有餘暇深入思考,因為耳邊清晰地聽到「綽弓」二字,緊接著是密集的弓弦振動。他深吸一口氣,猛然紮入水中。隨後有無數箭矢破水而入,挾著狠戾的勢頭向他紮去。幸運的是,只有一根箭擦臉而過,有淡淡的鮮血散入水中,其他的都釘入水底淤泥。

  朱瞻基知道這時候絕對不能浮起換氣,這只會讓弓手借機校正準頭。可很快第二陣又射了過來,敵人們根本沒打算瞄準,而是用箭雨覆蓋壓制,要麼露頭被射死,要麼被憋死在水裡。朱瞻基又忍了一陣,肺裡火燒火燎,他實在無法堅持,只得勉強仰起頭,露出鼻孔。

  這時第三陣已經襲到,朱瞻基只吸入了半口氣,便惶急下沉。突然他的右肩一震,撕裂的疼痛急速從後背肩胛處擴散開來,令他四肢一陣抽搐。

  糟糕,中箭了……朱瞻基心想。劇痛帶來了暈眩,但同時也驅散了惶恐。絕境令朱瞻基變得前所未有地清醒,他狠狠地咬破舌尖,強迫自己以一個絕對冷靜的視角來觀察形勢,尋找一線生機。

  很快太子注意到,落在北邊的箭支比南邊要稀疏一些,而且這幾陣箭的覆蓋範圍,有一個明顯北移的趨勢。

  朱瞻基在離京之前,仔細研讀過南京輿圖。此刻他身在秦淮內河的中段,面北背南,北邊是竹橋,南邊是玄津橋。城牆上的弓兵,大概認為他會選擇向北逃竄,畢竟一來竹橋相距更近,二來水流方向是順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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