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
二七


  不過,在所有事情之前,還有一件最為優先的工作,那就是他此時手中握著的魚筒。這裡面裝著的,是父皇用八百里加急送來的密旨。

  朱瞻基屏退了左右,獨自坐回到榻上,把魚筒上的封條撕掉,然後雙手一錯,擰開了被蜜蠟封住的齒口,露出黑漆漆的筒腹。腹中只有一卷明黃色襯底的尺素。

  朱瞻基小心地掏出尺素,徐徐展開,露出裡面的正文來。尺素不長,上面的墨字也不算多,朱瞻基卻一直保持著同一個姿勢,雙眼盯著紙面,似乎永遠讀不完這短短幾十個字。整個長樂殿中安靜得如同孝陵一般,似乎連溫度都驟降了不少。

  一個小奉禦怯怯地走到殿口,隔著門檻高聲道:「太子殿下,朱卜花朱太監求見。」朱瞻基緩緩抬起頭來,道:「聲音太小,我聽不見,上前來。」

  小奉禦趕緊邁進幾步,跪在禦榻之前,道:「朱太監求見。」朱瞻基「嗯」了一聲,卻沒任何動作,只是怔怔地盯著他。小奉禦不知自己臉上有什麼,又不敢用袖子去揩,只好莫名其妙地跪在那兒。

  過不多時,一陣粗重的腳步聲在長樂殿外響起,還夾雜著甲胄摩擦的鏗鏘聲。全身披掛的朱蔔花急匆匆地朝著長樂殿走去,掛遮在臉上的白布不時飄起,露出一片片觸目驚心的膿疽,每一粒都濃豔欲潰。

  他一口氣走到殿門口,這才停下來,道:「千歲爺,臣朱蔔花特請奏稟。」殿裡隱隱傳來太子的聲音:「太監不辭奔走,當真辛苦。」

  「留都未靖,豈敢言辛苦二字。」

  一段標準的君臣寒暄之後,朱蔔花抬眼看去,太子似乎已上榻休息了。屏風的縫隙裡可見燭光搖曳,依稀可見一個人影側躺,只是被幾重羅縠紗簾隔著,影影綽綽不甚清晰。

  「城中可還安定?凶徒可有眉目?百官軍民可得救援?」

  太子一口氣問了三個問題。朱蔔花早有準備:「城中各處已安排了軍鋪彈壓,百姓雖有惶恐,不致騷動;臣遴選各處衙署精銳,正在全城大索白蓮教眾;另外,東水關碼頭已初步點清,請千歲爺過目。」他從靴子裡抽出一份紙折,恭敬地捧在手裡。紙折上密密麻麻都是人名,每一個人名都代表一位亡故的官員。

  殿中傳來一聲歎息:「有我大明以來,何曾有臣工傷亡若是,真可謂是亙古未有之奇禍。」聲音停頓片刻,又道:「你去通知孝陵衛,本王現在要去孝陵給太祖爺請罪。」

  「啊?」

  朱蔔花一怔。孝陵乃是洪武皇帝的陵寢,就在鐘山南麓,駐有一衛五所,共五千六百人的護陵軍。太子傷慟過度,要去拜祭祖陵無可厚非,可這個時辰……他連忙勸道:「如今夜色深重,形勢不明,從皇城至鐘山孝陵這一路又近山麓。殿下萬金之軀,不可輕易涉險啊。」

  「可本王留在這宮城之內,也睡不踏實。那你安排一下,我去守備衙門探望一下襄城伯和鄭太監。」

  「他們如今皆有名醫施診,傷情無礙,只是一時閉過氣去尚未醒轉。您若親臨探視,龍威過盛,只怕兩位羸弱不堪承受,反令病情蹉跎。」

  朱蔔花說得委婉,殿內沉默片刻,道:「好吧,那你把名單留下,本王先看看。其他的事,明日再說。」朱蔔花暗自松了一口氣,把紙折擱在門檻上,然後弓著身子退了出來。

  他走出長樂殿幾十步,廊下的柱子旁忽然傳來一陣咯吱咯吱的咀嚼聲。朱蔔花皺皺眉頭,又朝前走了兩步,眼前轉出一個人影,道:「我說朱太監,你這就走啦?」

  這人穿著一襲細葛道袍,頭戴九華巾,看似小生員,細看卻是個穿男裝的年輕女子。

  「昨葉何?你來做什麼?」朱蔔花似乎早就認識她。

  「我就是來看看,朱太監這邊順利不順利。」昨葉何笑眯眯道,順便從腰間順袋裡抓出幾粒桂花炒松仁,放進嘴裡嚼。她的袖口高抬,赫然繡著一朵怒放的白蓮。

  「哼,不勞你們費心,已穩住了。」

  昨葉何嫣然一笑,道:「是你穩住太子了?還是太子穩住你了?」朱蔔花眉頭微皺,道:「你什麼意思?」昨葉何沖長樂殿歪了歪腦袋,道:「我剛才聽得真切,太子可是一直在試探你呢。」

  朱蔔花臉上的膿包似乎鼓大了一分,壓低嗓音怒喝:「不要胡說!他連南京城牆是黑是白都沒看清,就被我直接帶入皇城,又怎麼會起疑心?」昨葉何道:「經歷了那麼大的事,太子難免疑神疑鬼。我看太監不必為難,徑直沖進去一刀剁翻,萬事乾淨!」

  她一邊說著一邊嚼,幾粒松仁在齒間很快被磨得粉碎。

  朱蔔花冷笑道:「你們白蓮教辦事不力,炸船漏掉了太子,如今倒要我來背這駡名!」

  昨葉何不以為然,道:「駡名?昔日建文就在這皇城內不知所終,你家永樂皇帝又何曾有駡名了?」話音未落,朱蔔花的大手已經狠狠捏住了她的肩膀:「你敢再提太宗名諱試試?」

  「原來太監你死活不肯動手,是還顧及對朱家的君恩臣誓啊!」昨葉何毫不畏懼地道。

  朱卜花冷哼一聲,鬆開了手,眼神複雜了許多,道:「君恩深重,我是須臾不敢忘的,只不過不是這個君罷了……」

  昨葉何雙眸陡然射出兩道寒光,道:「這次的大事,是白蓮佛母和你家貴人聯手定下的,開了弓便沒有回頭之箭。太監若想在這條船上站穩,就非得親手把另外一條鑿沉了不可!」

  朱蔔花與這位白蓮右護法瞪視片刻,許是臉上的疽腫痛癢難耐,他終於一塌肩膀,像是發洩似的吼道:「好!但你跟我一起去!」說完他轉過身去,抽出腰間的長刀,大踏步又朝長樂殿奔去。

  此時,長樂殿門檻上的紙折不見了,應該已被取走。殿內燭火透過屏風,映出一道斜靠在榻上的影子,似是正在讀著名單。朱蔔花深吸一口氣,在門檻外大聲道:「臣朱蔔花,有要事求見太子千歲。」

  這一次太子沒有吭聲。他又吼了一聲,對面還是沒有回應,朱蔔花心中生出一陣不安——難道昨葉何猜對了,太子果然對我起了疑心?

  身後的昨葉何突然道:「有些不對!」

  朱蔔花疾步猛衝過去,撞開幾重紗簾,踢翻屏風,看到一個小奉禦被剝了個精光,嘴裡塞著一枚琉璃如意,雙臂之間捆著幾條金絲絛帶,整個人倒在榻上正瑟瑟發抖,那張紙折正蓋在臉上。

  朱蔔花粗魯地把如意從小奉禦嘴裡拔出來,捏住他的脖頸拼命搖晃,道:「太子在哪裡?」可憐小奉禦滿口是血,含混不清地說道:「我,我進來通報太監求見,太子讓我原地不動,然後用硯臺把我打倒,等我醒來時已……已是如此了。」

  朱卜花的面皮鼓脹,幾乎要爆出漿來。看來太子剛才與他問話之前,便已打算潛逃。到底他是何時看出破綻的?帶著滿腔疑問,朱蔔花把小奉禦一把遠遠扔開,提著刀開始在長樂殿中搜尋。長樂殿的面積不算太大,在這麼短的時間內,太子不可能藏得妥善。

  朱蔔花轉了幾圈,連圊房的淨桶裡都打開看了,卻一無所獲。難道這只煮熟的燒鵝,真能平白地飛走?昨葉何到底心思更為細密,她環顧四周,突然說道:「是衣袍!」

  朱蔔花如夢初醒。那個小奉禦是光著身子的,太子一定是改換了他的灰袍,扮作小宦官離開長樂殿了。

  他暗叫不好,長樂殿附近的守衛得了授意,不允許太子離開,但不會提防直殿監的那些僕役。若是如此,太子搞不好已突破長樂殿周圍的封鎖,在宮城內遊走。

  「來人,傳我的命令,皇城宮城一體戒嚴,緝拿,緝拿……」朱蔔花說到一半,說不下去了,緝拿誰呢?難道說緝拿太子嗎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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