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
二六


  「查頭鯿肝只是讓朱蔔花罹患外疽。而我每天給他塗的虎狼藥膏,是以藜蘆、生龜板、全蟲為主料,表面看似有奇效,其實只是將疽毒強行壓於筋骨之內,慢慢抑陽轉陰,最終變成無頭內疽。朱蔔花確實還沒死,但他的疽毒之勢這幾日蓄到極限,只消一點點刺激,他隨時可能疽發身亡,神仙也救不得。」

  吳定緣聽得倒吸一口涼氣。這女人好毒辣的手段,不光殺朱卜花於無形,還把自己擇得乾乾淨淨。他聽過南京坊間的傳聞,當年魏國公徐達吃多了燒鵝,背疽病發而死。朱蔔花若是出事,大家只會覺得他是自己管不住嘴,重蹈徐達覆轍,根本不會有人去懷疑醫案裡的貓膩。

  沒想到這寶船案裡頭,還套著這麼一樁詭譎的毒殺案。

  「所以我不可能與朱蔔花是一夥的,與寶船案更無牽連。」蘇荊溪強調了一句。

  「好,好,我再給你申請個見義勇為的冠帶褒獎,好不好啊?」

  吳定緣嘿然冷笑。她算計得倒清楚,寶船案何等重大,涉案之人淩遲都算輕的,兩害相權取其輕,她不如痛痛快快地承認毒殺朱蔔花,充其量不過絞刑。更何況,這還不一定是罪過。

  這女人之前肯定偷聽到了他與於謙的對話,知道他們對朱蔔花有所懷疑。她這麼招供顯然是在賭,萬一朱蔔花真的身涉不軌,她連毒殺罪名都不必承擔了,反而是誅殺反賊的義士。這女人,招供裡充滿了心機……不過,無所謂了。

  這些事跟他沒關係,吳定緣也不多問,只是將這些供述一一記錄下來,然後把那幾頁寫滿字的灑金箋疊在一起,走到蘇荊溪身後,用她的右手拇指按了一個手印。

  「這就完了?」蘇荊溪一愣。

  吳定緣懶懶道:「我只負責記錄供狀,至於信與不信,會交給有司審讞,到時候你別翻供就行。」

  於謙要的只是一份供狀,現在有了。至於蘇荊溪說的是真是假,吳定緣可沒有查實的義務。他把裝訂好的供狀收入懷中,朝外間走去。蘇荊溪忽然道:「捕爺待在這裡不妨,可倘若朱蔔花的人先來,可就不好了。」吳定緣的腳步停住了,他轉回頭來,狐疑地盯著她。

  「最近幾天,他的內疽已呈外溢之狀,面額發潰,痛癢難忍,隨時可能派人來召我去診治。」蘇荊溪道。吳定緣盯著她,半是惱怒半是嘲諷地道:「你倒真是坦白。」

  「我們約好的,不是嗎?你讓我梳頭,我如實坦白一切。」蘇荊溪回答。

  「哼……」吳定緣從鼻孔裡噴出一絲不耐煩的氣息。

  他本來想,在這座幽靜無人的屋舍裡等於謙回來,交出供狀,早點回家喝酒去。可蘇荊溪這一句話,令事情又節外生枝。萬一朱蔔花偏偏在此時派人來找她,必然會跟他起衝突,又要被捲入一場與己無關的麻煩裡。

  怎麼每個人都不肯讓他安靜地待會兒呢?

  這屋舍是絕對不能待了,可若不在這裡,又能去哪兒?吳定緣思前想後,最終只得咬咬牙,取來一張信箋貼在門扉之上,上書四字:「歸家相見。」

  他決定把蘇荊溪押到自己家裡去。一來他家就在鎮淮橋,離這裡不算遠;二來家裡只有一個妹妹吳玉露在,沒有閒雜人等,很是方便。紙上那四個字,朱蔔花的人是看不明白的,而於謙見過他討三百兩銀子時留的地址,一看便知該去哪裡找。

  當初若沒一時糊塗救了太子,哪兒還有這麼多麻煩事體!

  吳定緣一邊吃著後悔藥,一邊把蘇荊溪從椅子上弄下來,讓她找件掐腰的翠綠繡袍穿好,一定要寬袖的。這樣一來,蘇荊溪只要束手垂袖,在驢子上那麼一坐,便沒人能看出她手腕上捆著繩子,只當是哪家小媳婦歸甯。

  「我們換個地方待著。你不要生出什麼心思,否則格斃勿論。」吳定緣晃了晃鐵尺,警告道。蘇荊溪笑道:「捕爺為我著想,開心還來不及,怎麼會跑呢?」

  吳定緣看不透她心思,也懶得琢磨。他暗暗下了決心,這是最後一次,絕不再多管閒事,然後一拍驢子屁股,跟蘇荊溪離開了屋舍,走入巷道。

  此時,大紗帽巷已被暮色浸得越發深透,一層層黯淡帷帳籠罩下來。兩人抬起頭來,看到尚有最後一絲明亮還在牆頭藤隙之間糾結,仿佛一根細弱的繩索,牽扯住即將沉淪的白晝。可惜這個努力終究失敗了,只是轉瞬之間,整個巷子便徹底落入暗夜的井底。

  何止是大紗帽巷,整個內秦淮河流域的彩樓畫棟,騷動不已的南京城內外廂坊,也同時沉淪入夜。即使是戒備森嚴的偌大宮城,也無法讓光陰多留駐哪怕半刻,殘存的暮色在飛速後退。

  一隻綢面皮靴踏住最後一抹退走的暮色,旋即抬起。在天光徹底消逝的同時,它從容邁進了長樂殿的門檻。朱瞻基的心情,比剛才稍微輕鬆了一點。

  確實如太宗皇帝所說,當你解決了紛亂線頭中的第一個問題之後,接下來便容易多了。他為伴當在奉忠廟裡設了牌位,略做拜祭,然後在返回長樂殿的路上,想清楚了接下來的理政次序。

  重中之重,自然是先把兵權掌握住。

  朱瞻基在離京之前,也做過一番功課。目下在皇城之內,有勇士營拱衛;留都城中有守備衙門、十八衛所親兵、五城兵馬司的巡營防營;在城外有龍江船廠水軍、新江口營、浦口營、池河營、孝陵衛等處。掌握住他們,南京秩序便可安泰無虞。

  接下來,再檢視官員名錄,優先讓戶部和應天府恢復運轉,南戶部管著江南錢糧與漕運,應天府管著南直隸地面,都耽誤不得,然後再重新搭起吏部,讓他們去補齊工部、兵部、刑部,至於禮部和都察院嘛,倒是不著急……

  朱瞻基常年在祖父身邊耳濡目染,終於顯現出了成果。一件件事項,從線團裡抽離出來,自動分門別類,歸入他腦子裡的架閣庫。怎樣做一位皇帝,也在他面前逐漸明晰起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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