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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五


  ▼第五章

  吳定緣聽到這話,凜然喝道:「閉嘴,我還沒開始問呢!」

  事到如今,這女人居然還想要爭取談話的主動權?老刑名都知道,要讓審訊順利開展,第一要務就是別被犯人牽著鼻子走。可吳定緣還沒想好怎麼殺一下她的威風,蘇荊溪又開口了:「我可全聽到了,你們是在為太子查寶船爆炸案吧?」

  她的語氣很是從容。吳定緣捏了捏鼻樑,覺得有些心累。都怪於謙那個大嗓門,讓犯人知道審訊者的部分底牌。他拍了拍桌子:「放肆!你只要老實回答就可以了!」

  蘇荊溪道:「只要不是朱蔔花的人就好。這位捕爺,我可以如實回答,絕不欺瞞,但請你先鬆開我的雙手,容我整理一下儀姿。」她剛才為脫身拔出了發簪,導致那一頭烏黑的秀髮披散下來,遮住了大半張臉,很是狼狽。

  吳定緣盤算了一下,快點把這事了結也好。於是,他把蘇荊溪雙臂鬆開,孰料她又吩咐道:「那邊鏡奩下面,有一把牛角梳子,拿來給我。」口氣像是使喚一個小廝。吳定緣皺皺眉頭,到底還是拉開鏡奩,把梳子遞過去。但他雙眼時刻緊盯,一旦她有任何不妥舉動,鐵尺隨時砸將過去。

  蘇荊溪拿起梳子,慢條斯理地把髮絲梳攏整齊,一縷一縷捋在耳後,從容之態不似一位階下囚,倒更像是元宵節準備出去看燈的貴家女眷。直到這時,吳定緣才看清她的容貌。

  這是一張二十四五歲的清秀面孔,五官輪廓硬直,比起秦淮河上那些名姝,少了幾分嫵媚精緻,但多了一點幹練堅毅。那一頭長髮梳開之後,顯出額頭圓闊飽滿,隱有光亮。相書裡這叫九善之首,為聰睿之兆,難怪她可以女扮男裝,年紀輕輕成為坐館醫師。

  等到蘇荊溪梳攏完畢,吳定緣起身把梳子收掉,重新捆住她的雙臂,這才問道:「你叫什麼名字,鄉貫何處?」

  蘇荊溪果然像約定的那樣,老老實實地答道:「我是蘇州昆山人氏,㳌川鄉蘇家三房出身,喚作蘇荊溪。」她看了吳定緣握筆的彆扭姿勢,似笑非笑,又補了一句:「荊溪白石出,天寒紅葉稀。」

  吳定緣一聽掉書袋的話就頭大,不自在地咳嗽了一聲,道:「太子寶船爆炸,你是否參與其中?」

  「我與那件事沒關係,你們誤會了。」

  「哦。」吳定緣一點不覺驚訝,哪有人會乖乖招供,少不得要叫幾聲冤枉。他磕了磕筆桿,道:「你為何去東水關碼頭?又為何在寶船爆炸前一刻離開?」

  「我去那裡是找我的未婚夫。」

  「你的未婚夫?」

  「是的,他在南京做禦史,按說也該在碼頭。可是,我沒找到他。朱太監不是約了我下午出診嗎?我便急著趕回家去了。寶船爆炸之時,我確實剛剛離開,可那只是一個巧合。」

  「巧合?既然如此,我們敲門之時,你何必問都不問就逃?」

  「東宮的人都在寶船上。那位於官人在門外自稱詹事府司直,不是鬧鬼就是冒名。」蘇荊溪歪了歪頭,「我若早知道寶船要出事,還特意去碼頭幹嗎?送死嗎?」

  蘇荊溪的反問,令吳定緣有點無言以對。他眯起眼睛,換了個話題:「說說朱蔔花吧。」

  「我只是為他診治的大夫而已,不是他府上聽差。他的事我不清楚。」

  「所以你只是單純為他看病嘍?」

  「當然不是。」蘇荊溪雙眼突然閃過一絲厲芒,「我給他治病,是為了殺掉他。」

  記錄的毛筆猛然一顫,在紙上塗出一個大墨點。這可真是個意外的轉折,吳定緣略顯狼狽地把手腕抬起來,滿腹狐疑,道:「你不覺得這個說法自相矛盾嗎?」

  「救人殺人,原本就只在醫者一念之間,有區別嗎?」蘇荊溪回答。吳定緣「呃」了一聲,這女人每次說話,總是試圖掌握主動權。他提筆重新蘸了蘸墨汁,道:「好吧,那麼你為什麼要殺朱蔔花?」

  「他曾害死我的一位手帕交,我要報仇。」

  吳定緣略覺奇怪,一個京城禦馬監的提督太監,怎麼會和一個蘇州女子結下仇怨?不過,這與於謙要瞭解的事情無關,他決定先把動機放一放,直接切入正題:「那你打算怎麼殺朱太監?在藥裡下毒嗎?」

  蘇荊溪不屑道:「那種凡夫村氓的低劣手段,不入方家之眼。岐黃之道的用法,可比你們想像中精妙得多。」

  「嗯,你繼續說。」

  「今年年初,我在蘇州聽到朱卜花南下南京之後,便立刻趕至留都。在普濟館取得一個身份,順便暗中調查他的行蹤。朱卜花在南京最喜歡吃的食物,是玄津橋外巷口的樊記燒鵝。每天樊記老闆會單熬一小鍋鮮鹵汁,專為他燒制鵝肉。我對鋪子的夥計稍施賄賂,在鹵汁裡摻進一味查頭鯿肝。」

  「鯿字……怎麼寫?」吳定緣有些為難地用筆桿敲敲腦袋。他粗通文墨,可也只是粗通而已。

  蘇荊溪發出一聲同情的嘲笑:「魚旁加扁。這是一種長於漢江的河魚,肉嫩味美,只是它的肝臟是大發之物。有個叫孟浩然的詩人,就是吃了查頭鯿,背疽發作而死——孟浩然你知道是誰吧?」

  「知道,知道。等審完你,我自會去尋孟浩然的親眷查實,你繼續。」吳定緣敷衍地回答,不想在這上面糾纏。

  「鵝肉本身就是發物,燒鵝鹵料更是容易發毒助火,我再投以用查頭鯿肝熬煮的湯餌,三者齊攻。不出一旬,朱蔔花的臉上便開始生出癰疽,痛癢難忍。他找的那些庸醫不知緣由,只會用當歸、桔梗、皂角刺敗毒去火,百無一用。我找準時機,主動請纓,給他進獻了一種虎狼藥膏,效果卓然。只不過這藥膏只有我懂得調配,必須每日塗抹,方才暫緩痛癢。於是,朱蔔花使了力氣,扶持我出館留府,為他一人專診,一日也離不開。」

  「可他也沒死啊。」

  蘇荊溪微微一笑道:「若是他當即毒發身亡,我又豈能脫開干係?少不得要用一個暗度陳倉的計策。捕爺你有所不知,癰疽這種病症,分為內外兩種。外疽有頭,多發於肌膚,雖然痛癢卻不致死;而內疽無頭,多發於腠理之間,一旦發作,藥石罔效。」

  蘇荊溪一說起醫理來,滔滔不絕。吳定緣不耐煩地敲敲桌子,道:「直接說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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