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 |
| 二四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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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荊溪二話不說,用手裡的藥剪子,朝著吳定緣刺去。吳定緣冷笑一聲,閃身避過,一拳砸中她的小臂。蘇荊溪「啊」的一聲,藥剪跌落在地。她毫不猶豫,另外一隻手從頭上拔出一枚銀簪,對準吳定緣咽喉刺過去。 吳定緣見勢不妙,急忙伸手過去擋在咽喉前,頓覺掌心一陣刺痛,竟被那銀簪子狠狠刺了個對穿。他一邊在心裡罵這個瘋婆子,一邊強忍劇痛,扳住她肩膀狠狠扯下馬來,隨即一腳踢在胸口。 這是公門捕快擒拿犯人時的固定動作,叫作「鎖龍關」。胸口乃是走氣的要樞,一腳重重踹過去,能讓人一瞬間氣窒神迷,頭昏眼花,什麼反抗手段都做不出來了。 蘇荊溪並非練家子,被吳定緣這麼一踢,四肢登時軟軟地癱在地上,再無反抗餘地。吳定緣趁機用牛筋繩索把她牢牢捆住,可惜自帶的麻核先前用在朱瞻基身上了,他只好從馬背上扯下一塊墊鞍子的髒臭破布,團成一團塞進她嘴裡,伸手一搜,從順袋裡搜出一張紙帖來。 巷口有幾個路過的行人朝這邊張望過來,吳定緣黑著臉喝道:「應天府擒賊!」嚇得他們趕緊走開了。 吳定緣把她重新押回屋舍時,於謙正在給自己包紮傷口。作為一名醫師,蘇荊溪的家裡並不缺少器具與藥物,不過……包紮的技巧,終究因人而異。于謙慣於讀書,做起這種事來實在拙劣,把金瘡藥粉灑得到處都是不說,還把胳膊纏得像個發大勁的饅頭。 吳定緣沒說什麼,徑直把蘇荊溪帶進裡屋,捆定在椅子上,然後走了出來。於謙見他右掌鮮血淋漓,趕緊遞過一個脂白小瓶。吳定緣用嘴咬開瓶塞,一口氣把藥粉全倒在手掌傷口上,然後用棉布條纏了幾纏。 「小杏仁,咱們兩清了。」吳定緣坐在門檻上,輕輕喘著粗氣道。 於謙眉頭一皺,不明白他什麼意思。 吳定緣指了指屋裡,道:「我不是說過嗎?三百兩銀子,只夠買個明白。現在明白就躺在那兒,剩下的你自己去問便是,我的活到此為止。」于謙霍然起身:「行百里者半九十,你豈能半途棄之不顧?這人還沒開口,萬一後頭還有曲折呢?」 吳定緣的嘴角露出一絲嘲諷:「你們這些做官的,總覺得別人出生入死理所當然。我一個小捕吏,能幫你追查到這個醫師,已是老天爺偏了心。水深石頭硬,洞長蟲蛇多,再往下查,我只怕十條命也得沉了秦淮河。」 「有太子在,你怕什麼?!」 「可太子要是不在了呢?」 吳定緣輕描淡寫一句話,像一根銀針直直地刺入於謙的百會穴,他四肢血脈為之一滯。於謙鐵青著臉問:「你什麼意思?」吳定緣信手一揚,把那張在蘇荊溪身上搜出的紙帖扔過去。 這是一張精緻的雲邊拜帖,上頭一排蠅頭小楷,大略是說十八日施藥時間改至未時,太監親來大紗帽巷就診,請蘇醫師留在館舍不要離開。底下還留有朱蔔花的花押。 於謙有點不明白,這張帖子無非是改了個就診時間,有何不妥?吳定緣道:「若太子還活著,他今日還有時間過來?」 於謙瞳孔驟縮。是啊,這拜帖是昨天送到的,那時候寶船還沒出事。朱蔔花身為皇城的禁軍統領,按計劃理當在今日全程迎候太子,怎麼可能有空外出看病?除非……除非他早知道太子會出事。 一想到這裡,於謙登時坐不住了。無論這個推想是真是假,他都必須立刻趕到皇城,通知太子提高警惕。每耽擱一息,風險都會成倍增加。若太子有任何閃失,一切調查都將失去意義。 想到這裡,於謙略帶遺憾地朝天邊瞟了一眼。此時,外面一抹紅霞已落到西側院牆的上緣,南京城這個喧囂混亂的白晝即將結束。當他轉回頭時,眼神裡已有了決斷。 於謙從腰間取下一枚淡黃色的犀角如意,遞給吳定緣。那如意表面有一層層細膩的竹絲紋,一看便是枚質量上乘的把件。 「這是我於家的祖傳之物,任何一個質鋪裡都能換出三百貫寶鈔。我把它押在這裡,買你一個時辰!你要把這個犯人的真話掏出來!」 吳定緣沒料到這人居然自己掏腰包為國盡忠。兩人相處半日,他多少瞭解了一點於謙的脾性,每當他下巴繃緊之時,便是最認真的時候。吳定緣勉強笑道:「你自己問不就完了,何必花這種冤枉錢?」 於謙語氣極為嚴厲地道:「我現在要趕去皇城。希望回返之時,你已經審得了犯人畫押的供狀——那如意你可收好了,日後我拿鈔……不,拿現銀來找你贖!」 說完他推門出去,笨拙地往馬背上爬去。吳定緣握著那枚如意,無奈地喊道:「喂,我可還沒答應呢!」可於謙跟沒聽見似的,一抖韁繩,搖晃著身體迅速跑遠。遠遠地,他學著吳定緣的樣子,伸直右臂,猛然緊握右拳,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巷道盡頭。 吳定緣一時有些氣結。這傢伙不是正人君子嗎,怎麼也耍起渾來了?他見喚不回來,只好將那如意系在腕子上,無奈地走回到屋舍里間。 里間的蘇荊溪雖然被捆在木椅之上,脖頸卻極力挺直,似乎一直在努力傾聽外間的談話。她看到吳定緣進來,雙眼毫無懼意,反而一直盯著他的舉動。那銳利的眼神,讓他想起夫子廟附近那只怎麼都喂不熟的小野貓。 吳定緣在屋裡轉了一圈,發現在檀木方桌上擱著一張白宣,墨汁還未幹透,想來是剛剛擱筆。寫的是晏幾道的《破陣子·柳下笙歌庭院》。筆跡纖細瘦勁,頗得柳體精髓。不過,吳定緣只熟公文文書,對這些東西毫無興趣,粗暴地把宣紙一扯,把那管上好湖筆捏起來。 蘇荊溪作為一位坐館醫師,用的都是湖筆、徽墨、歙硯等上乘好物,就連開方子的紙也是特製的蘇州灑金箋。可惜這些風雅之物,如今卻淪落到「酷吏」手裡成了刑名俗器。 吳定緣拽來一張矮桌,在蘇荊溪對面坐定,先研開一攤墨汁,然後把那張寫滿雅詞的宣紙翻了個面,邊緣用手掌捋平。然後他伸手將那塊破墊布從她口中取出來,還沒等開口詢問,蘇荊溪搶先脫口而出: 「你們,不是朱蔔花的人?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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