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
二三


  蘇荊溪住的地方,在成賢街中段的大紗帽巷內。這裡住的多是殷富人家,門面軒敞,院進很深。走在巷子裡頭,兩側的烏簷牆頭上爬滿了牽牛、素馨和杜鵑花,露出一片翠綠與緋紅,如果個頭足夠高,還能看到院內的銀杏樹和龍爪槐。

  他們很快找到一處夾在兩處庭園之間的襯宅。這種宅子是借兩側鄰居的山牆為壁,獨屋獨院,不甚寬敞,卻占得「幽靜」二字,最受來南京讀書的外地士子歡迎。

  吳定緣下得馬來,上前敲了敲門。過不多時,門內傳來一個女子的聲音:「誰?」兩人對視一眼,原來宅子裡還有別人,不知是他的妻子還是丫鬟。

  於謙開口道:「在下詹事府司直於謙,因家中親眷染病,求見蘇荊溪先生。」他嗓音洪亮,院子裡聽得清清楚楚。那女聲道:「先生近日不接外診,請回吧。」

  「人命關天,蘇先生若能聽一聽症狀,給些建議,也是好的。」於謙的聲音裡多了一絲焦慮,這倒不是演技。眼下只有賺開這道門,今日南京的大災劫才有解法。

  裡面沉默半晌,才又響起聲音:「你把病人症狀寫在紙上,塞過門來,先生閒時自然會去看。」於謙堅持希望當面一晤,裡面便沒了回應。

  一旁站立的吳定緣突然臉色一變,道:「不對。」

  於謙問他:「怎麼了?」他壓低聲音道:「裡頭這醫師若與寶船爆炸有牽連,就該知道東宮僚臣已全數都化了灰。你剛才自稱是詹事府司直,他怎麼會不起疑心。」

  於謙如夢初醒,他方才從行人司轉調詹事府,卻在細處失了計較。

  吳定緣手掌猛一拍門,發現裡頭插著一根門閂,根本推不開。他立刻回身上馬,然後借助馬背的高度,躍至牆頭跳入院內,然後把門閂抬起來,放於謙進來。

  這處院子只有十幾步方圓,地面打掃得乾乾淨淨,不見一絲塵土、一片殘葉。院中是一座單間屋舍,舍角種著幾叢劍蘭與剪紅羅,窗下還擱著一盆雁來紅。水缸、陶爐、鐵釜、碾子等物在院中排列得井然有序,一股淡淡的煎藥餘苦彌漫四周,確實是一位醫師的宅邸。

  屋舍裡軒門響動,一個女子探頭出來看,她雲鬢散亂、衣襟不整,似乎是在做什麼不足為外人道的事情。吳定緣上前一步,伸手把門邊抓住,惡狠狠地喝聲讓開。女子尖叫一聲,癱軟在地上。

  吳定緣沒管她,飛速沖進屋裡,卻發現里間空無一人。一張竹榻上搭著件青布曳撒,旁邊扶鉤上是一條長長的皂絛,而那個「普濟」藥王箱,正擱在牆角的櫃子邊。這些東西,證明那個被老貢生目擊的神秘醫師,果然是蘇荊溪。

  他掃視一圈,看到後窗敞開著。這個蘇荊溪反應真是機敏,一發現動靜不對,立刻逾窗而逃。於謙此時也沖進來,吳定緣顧不上多說,擺手讓他搜搜屋子,然後也從窗口飛快地跳了出去。

  甫一落地,他就覺得腳下不對。原來這間屋舍沒有廚房,煮飯熬湯什麼的都在後窗下。吳定緣的落腳點恰好踩到了一口黑鍋之上,咣當一聲,大鍋扣翻在地,差點絆了他一個趔趄。

  吳定緣罵聲晦氣,待身體恢復平衡之後,再抬頭看去,這麼一耽擱,對面已沒了人影,只看到後院橫著一道夯土山牆,約莫一丈高矮。蘇荊溪應該是翻過這道土牆,跳進鄰居家的庭院了。

  一旦讓他上了街,這事便會加倍棘手。吳定緣咬咬牙,掙扎著追了上去。他不是很習慣這種抓捕,往常都是他在背後偷偷出主意,自有父親吳不平和一干虎狼衙役沖在前頭。不過,眼下那個小杏仁指望不上,看在三百兩銀子的分上,只好親自上陣。

  他沖到牆根,一番助跑直接蹬上牆頭,然後迅速跳到另外一側。「噗」的一聲,兩隻靴子同時踩在了鬆軟的泥土之上。這是一片精心侍弄的小園,虞美人、秋牡丹、西府海棠等十幾種名貴的花卉錯落有致地栽種在圃畦之間,盡顯雅致。

  吳定緣可沒心思去欣賞,他還未及觀察逃犯去向,就聽到屋舍那邊傳來於謙的大嗓門:「你要幹什麼?不許走!」

  難道是那個丫鬟要跑?吳定緣心想。幸虧把於謙留在那兒了,蘇荊溪若是追不見,還得靠那丫鬟尋人。他按定心神,忽然看到眼前綠油油的芭蕉葉子上,伏著一隻肥大的斑蝥。

  奇怪,如果剛才有人急促地跑過去,它受到驚擾早就飛走了才對。

  一個離奇的念頭猝然閃過吳定緣的腦海,隨即牽連起一個剛才未留意的細節。

  那個嚇得癱坐在地的丫鬟,雖然髮髻散亂,衣衫不整,那條馬面裙下遮掩的雙足,卻套著一雙醫師才穿的白皮琴靴……糟糕,蘇荊溪就是那個丫鬟!是個女子!

  吳定緣剛才還笑於謙先入為主,自己也犯了同樣的錯誤,一門心思以為醫師必是男性。事實上,江南一帶的女醫師有不少,只是很少抛頭露面罷了。再想到朱蔔花的身份,女醫師進皇城給宦官看病,豈不正是醫患兩便?

  吳定緣暗罵自己糊塗,趕緊轉身回去。就在這時,那邊於謙發出一聲慘叫,隨後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逐漸遠去。

  糟糕!

  一步慢,步步慢。吳定緣急忙躍過矮牆,沖回屋舍,看到於謙斜倚在門框旁邊,右臂的袖子被割開一條大口子,內裡肌膚鮮血淋漓。

  「她,她突然拿出一把藥剪,把我給刺傷了!她才是蘇荊溪!」於謙捂著傷口,略帶委屈地喊道。

  這女人著實了得啊,吳定緣大為感歎。

  從於謙在門外自報官職一開始,蘇荊溪便窺破了兩人的來意。她迅速脫下曳撒,露出褻衣,弄散了髮髻,造成一個雲雨未散的假像。一般男子見到這番旖旎場景,就算不動心,警惕性也會大為降低。等吳定緣被她故意推開的後窗引走之後,她便用藏好的藥剪刺傷於謙,奪走馬匹從正門逃走。

  這一連串動作目的明確,誤導精准,她應變之快,當真令人嘆服。

  吳定緣一邊感慨,一邊沖出正門。此時蘇荊溪已經策馬跑到巷子口了,眼看就要上街,他情急之下,猛地吹了兩下短促的呼哨。

  那馬是勇士營訓練的軍馬,一聽兩下呼哨,便立刻停下來。蘇荊溪揮鞭就打,口中還駕駕地不停催促。那坐騎聽到彼此矛盾的命令,左右為難,四個蹄子一直在原地轉悠。趁著這個機會,吳定緣邁開大步,一口氣追到馬旁,伸手一把扯住韁繩。


學達書庫(xuoda.com)
上一頁 回目錄 回首頁 下一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