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
二二


  吳定緣捅了於謙一下,於謙這才亮出自己那一塊過城鐵牌,道:「我是詹事府右司直郎。奉太子令,只要在醫籍裡的,都必須接受調遣。那三位不在館的,只要人在城裡,無論什麼理由,都得把他們叫過來!」

  館班不知右司直郎是什麼級別,但太子這一頂大帽子扣下來,他只得表示普濟醫館一定全力配合,然後轉身匆匆去通知了。

  「小杏仁,你下次機靈些,該抖官威的時候就抖一點。」吳定緣斜靠在抓藥櫃檯旁,有意無意地教訓了一句。於謙面無表情地別過臉去,道:「事急從權,大局為重,這我懂。但仗勢欺人,絕非君子所為。」

  吳定緣聳聳肩,無所謂了,反正有他那句話墊底,館班只能老老實實配合。這種謊言不是壞事,多去幾個醫師到碼頭,多救幾條性命出來也是好的。

  過不多時,館班跑了回來。五位坐館醫師已經停診,準備趕去碼頭救援。至於那三個不在館的,一個去了松江府出診未歸,一個兩天前回老家徽州奔喪,還有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醫師就在城裡,患了癆病臥床。

  這三位,跟老貢生看到的那位怎麼都對不上號。吳定緣又問館內還有無其他醫師,館班搖頭說沒了。

  「那你們館最近,可有離開的大夫?」

  醫館與坐館醫師之間並非雇傭關係,只是合作,所以流動性很大。若一位醫師已離開普濟,說不定還拿著原來的舊藥箱。館班想了想,說從開年到現在,進進出出得有十來位大夫吧,有談崩抽股走人的,有另謀高就的,有遷居外地的,有升榜退館的,什麼理由的都有。

  于謙劍眉一擰,現在他終於明白,為何吳定緣在碼頭嘲笑自己不懂查案。這麼多人的下落,想要一一查實,光憑他們兩個絕無可能,至少得調動十幾號人才行——吳定緣一直在找吳不平,也是出於這個原因。他是應天府總捕頭,能協調足夠多的資源來推進。

  太子和自己都把查案想得太簡單了,以為詔令一頒就行。哪想到,真正具體到實際庶務,會是如此繁劇紛亂。

  吳定緣忽然推了一下陷入自責的於謙,示意他朝館班身後望一眼。館班身後是一面木牆,上頭一字排開八枚釘子,其中五個掛著寫有醫師名字的漆金牌,另外三個空著。坐館醫師的出診狀況,一目了然。

  在這一排上頭,還掛著四塊木牌,但用黃紙裹住名字,只露出姓來。

  於謙知道,這叫作升榜。館中的醫師如果名氣夠了,或遇到貴人提攜,往往退館去做良醫。原先的醫館會保留其名牌,移上一格,以示這位名醫是本館出身,借此揄揚。不過為表尊重,醫館會將其名字用黃紙糊住,只留姓氏。糊紙顏色與科場黃榜差不多,故而謂之升榜。

  東水關碼頭今日達官貴人齊聚,館醫沒資格入內,但良醫有機會可以觀禮。倘若有人原本是普濟的館醫,後來升榜成了良醫,那麼挎著原來老東家的藥箱子去碼頭,也不是沒可能。

  於謙精神略振,這確實是一個好的追查思路。他看這上頭掛有四個升榜名牌,複又頭疼起來。即使只有四個人,查起來也夠麻煩的。他看向吳定緣,那邊已經開口了:

  「這些升榜的大夫,你都認識吧?」

  館班得意道:「老夫在普濟管了十幾年班,舉凡坐過館的醫師,沒有不熟識的。」吳定緣摸了摸下巴,道:「那麼請問,這升榜的幾位裡,有哪一位是朱卜花朱太監賞識的?」

  這一句話問出來,館班和於謙同時驚了一下。館班驚的是,這人怎麼未卜先知,一眼就猜出本館近期最為得意的醫案;於謙驚的是,這人思維怎麼如此跳躍,突然拐到毫不相干的朱蔔花那裡去了?

  館班笑道:「這位真問著了。皇城的朱太監年初剛從北邊來金陵,水土有礙,得了面疽。多少名醫都看不好,還是咱們普濟館的蘇荊溪蘇大夫妙手回春,這才得以好轉。蘇大夫得了貴人青睞,前不久升榜轉府,敝館與有榮焉,京城杏林同春。」

  大明遷都不過幾年光景,留都這邊的居民說起話來,仍帶著一副帝都的驕矜口氣,對北邊京城總有淡淡的鄙夷。於謙聽在耳裡,內心翻騰不已,居然還真讓吳定緣給蒙中了。

  可是,這意味著什麼他不知道嗎?他是在指控一位禁衛官首領參與謀反啊!

  吳定緣沒空理他,仔細詢問館班這位蘇荊溪大夫的情況。原來此人是蘇州人氏,其家族之人在當地也都是杏林名手,家學淵源。蘇大夫年歲不大,只有二十出頭,加入普濟醫館亦不過數月,平時不愛與人來往,手段卻極高明。

  蘇大夫治好了朱太監的臉疽之後,便從普濟退館,寓居於成賢街的巷子內。那裡靠近皇城,方便為朱太監隨時診治。

  從普濟醫館出來,於謙一把抓住吳定緣的袖子,厲聲問他:「為什麼突然懷疑朱太監?難道有什麼證據不成?」吳定緣聳聳肩道:「沒證據。但現在南京城裡只要還活著的官員,都有嫌疑。」

  「朱太監掌管禁軍,本來也該在皇城迎候,並無疑點。」於謙頓了頓又道,「何況他近日臉上疽病發作,不便前往東水關,這也是我親見的。」

  「哦,你是說,一個為朱太監治病的醫師,卻在爆炸前一刻離開東水關碼頭,是個巧合?」

  「呃……」

  「小杏仁,你這樣是沒法查案的。」吳定緣同情地看著這位外行人,「莫有任何先入為主的判斷,莫要輕易否定任何你不願意接受的事實,到頭來只會害了所有人。」

  「可是,光憑這點就認為兩者相關,未免太牽強……」

  「牽強不牽強,找到那位蘇大夫問清楚不就得了?走吧,聽話。」吳定緣走過於謙身邊,順手拍了拍他的腦袋。

  吳定緣身材高大,比于謙足足高出一頭,手掌正正拍在後者的進賢冠上頭。于謙如同被火燎了一下,整個人先是一僵,然後氣急敗壞地跳開一步,雙眼瞪圓,像一隻奓了毛的怒貓。

  冠冕象徵著朝廷體面,一個平民膽敢唐突上官,擱在平時是要吃板子的。於謙不知這人怎麼突然來這麼一下,實在太不分尊卑了!吳定緣哈哈大笑,心裡暢快不少。鍋頭飯好吃,過頭話難說,能捋捋當官的虎須,也就得趁這時候了。

  在於謙怒目瞪視之下,吳定緣翻身上馬,揚長而去。

  於謙呆了呆,也只得爬上驢背,迅速跟上,連驢背上的蠻毯掉在地上都顧不上撿。驢背是尖的,不用毯子墊著的話,坐起來很不舒服。於謙一路上屁股如坐針氈,神經質似的不停地摸著進賢冠,總覺得要歪掉。

  成賢街在複成橋的西北方向,幾乎已是秦淮內河的末端,距離北城牆外的後湖已是不遠。這一帶住的多是武弁、宦官和太學生們,頗為講究文飾。街頭巷角都遍植揚州桃與樹蘭,花如碧桃,葉茂有香氣,讓整片區域都彌漫著一股馨香馥鬱之氣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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