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
二一


  他們一個是捕吏,一個有官身,不必顧忌什麼,直直拍門便是。絕大部分鋪主都是平頭百姓,只能乖乖把門打開,接受質詢。可惜,今天碼頭上來往的人實在太多,官府讓他們早早關門閉戶,不得窺伺,大部分人並不清楚路上的情況。

  一連問了二十來家,最終於謙問到了一家陰陽攤。

  這位攤主是個國子監的貢生,一身髒兮兮的青袍垂帶。他已五十多歲,註定中舉無望,只好在這裡支了個算命攤子補貼家用。寶船爆炸之後,整個碼頭區域被徹底封鎖,他離開不得,只好縮在攤子後瑟瑟發抖。

  讀書人天然容易親近。這個老貢生一見於謙年紀輕輕便做了官,連連作揖,羡慕得不得了。於謙寬慰了幾句,趁機問他爆炸發生前是否看到什麼人離開。老貢生想了想,說他只看到過一個人。

  當時老貢生坐在自家攤前,捧著一本《百中經》閑讀。正好有一個人從碼頭方向過來,一不留神把他的大字幡給碰倒了。那人只是扶起幡竿,也沒道歉便匆匆離開了。

  做陰陽先生的,最要觀察人物,所以老貢生把對那人的印象描述得很細緻:穿的是一襲青布曳撒,腰系皂絛,頭戴圓帽,左肩還單挎著一個小巧的藥王箱,儼然是位醫師裝扮。不過,面相倒看不太清。

  於謙眉頭一皺,這人果然有些可疑。他忙又追問,老貢生再用力仔細回憶片刻,說記得那個藥王箱上刻著「普濟」二字——應該是個醫館的名字,就在夫子廟北邊的常府街口,這個被目擊到的醫師,估計就是普濟館的坐館醫師。

  於謙問那兩個字是什麼字體。老貢生從攤下翻出一張批命的麻皮紙,依樣把那兩個字寫下來。他想了想,又翻出一張麻皮紙,上頭是自己在國子監的窗課。科場蹉跎日久,難得看見一位進士,若能指點一二那是最好不過。

  可於謙哪有心思評點文章,匆忙道了聲謝,掣過紙帖轉身就走。老貢生呆立在原地,望著他那一身官袍久久不語。

  吳定緣正在查問一家湯餅鋪子,聽於謙這麼一說,立刻覺出其中蹊蹺。

  南京城的醫師分為三種:良醫、遊醫和館醫。良醫都是醫術精湛的國手,求診的多是達官貴人,只在自家府上接診;遊醫則是那些搖鈴賣藥的郎中,專給窮苦人家治個頭疼腦熱、跌打損傷,走街串巷、行無定所;至於館醫,他們不屑與郎中混跡,可名氣又沒到良醫的境界,往往是幾人在繁盛處合開一館,坐等病患上門。

  太子駕臨留都,百官迎候。就算東水關碼頭要備幾個醫師以防意外,也只可能延請良醫在場,斷然不會找館醫。所以,在東水關現場居然出現一個館醫,實在很突兀。

  「那個老貢生沒看見別人中途離開嗎?」

  於謙搖搖頭,說他那段時間只看到這一個人。

  「普濟醫館我去過,它跟衙門關係不錯,公差們跌打損傷都去那兒看,還白送幾貼膏藥。」吳定緣道,然後翻身上馬,一抖韁繩準備出發。

  「喂,你不查問別的店鋪了?」於謙在後頭手忙腳亂地爬上驢子,卻見吳定緣遠遠在前,揚起拳頭用力一握,做了個寬心的手勢。

  兩人離開東水關碼頭,騎馬縱驢,一路沿秦淮內河向北疾行。此時,寶船爆炸所產生的漣漪,已從東水關遠遠擴散入城區。提前收攤的梨棗小販、匆匆向北劃去的秦淮烏船、站在街頭大哭的迷路小娃、竊竊私語的巡城兵丁、偷偷開始裝上門板的湖緞鋪子,各種跡象紛紛浮現。

  事實上,絕大部分百姓並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,可他們能敏銳地感受到群烏翔集的凶兆。這種莫名的恐慌情緒,往往比事實傳播得更快,在南京城裡掀起一層層浪頭,一浪高過一浪。

  於謙在驢背上望著這一切,心中暗歎:

  三保太監在出事之前,只來得及安排東水關的善後,卻顧不上對城防有所指示。今年地震頻頻,留都民眾本來就惶恐不安,如今再來這麼一下重擊,稍有不慎便是全城大亂。南京一亂,整個南直隸難以獨善其身;南直隸一亂,漕運必然中斷;漕運一斷,京城入冬將無以為繼;京城一亂,天下……他不敢往下想了,只盼著這邊儘快查個水落石出,也盼著那邊太子能儘快掌握留都力量,恢復秩序。

  反倒是騎在馬上的吳定緣,臉色泰然自若,仿佛沒看到街上這些異象似的。於謙本想提醒,後來轉念一想算了,一個連太子委託都敢叫價三百兩銀子的貪人,又怎麼會關心別人?

  說話間,他們已經到了複成橋,這裡西轉過河之後,迎面可見到一棟五彩花牌樓,正中上書「忠武開平」四字。

  這條街,原來是常遇春的開平王府,故名「常府街」。牌樓乃是洪武爺頒旨建的,「忠武」是常遇春的諡號,「開平王」是其爵位。可惜常遇春早死,他兒子在靖難時站錯了隊,家人被遠遷至雲南,開平王府遂敗落下來。偌大的宅院被分割成許多處散賣與人,街面上反倒熱鬧起來。

  普濟醫館就在花牌樓的斜對角,是一座二層小樓,樓頂平掛著一個繪著杏色葫蘆的豎幌,葫蘆上的「普濟」二字的形式和老貢生描述的藥箱上的並無二致。午後陽氣最旺,正是看病最繁忙的時候,門口熙熙攘攘地聚了不少人。

  兩人一踏入館中,迎面就是一尊藥王騎虎像,像前供著五色果品。左廂是抓藥鋪子,右廂是坐館單間,十來個夥計忙碌其間,一個館班居中指揮著。那館班瞥見於謙的服色,態度一凜,立刻熱情地親自迎過來,詢問官爺要看哪位大夫。

  兩人對視一眼,吳定緣先行開口:「你們普濟館有幾位大夫?」館班發覺對方口氣不對,哪有看診不問科目,先問人數的?他回答說:「八位,不過今天在館的只有五位。」

  「那五位一直都在?」

  「是。昨晚不是地震了嗎?周邊傷者不少。五位從上午忙到現在,連口熱茶還沒顧上喝。」

  「那其他三位呢?」吳定緣追問。

  館班的笑容變得有些僵硬,道:「您兩位到底想看什麼診?」

  吳定緣沉起臉道:「午時南邊那一聲爆炸,你可聽見了?」館班忙點頭道:「對,對,震得我們這樓都晃了晃,也不知怎麼回事。」

  「太子寶船被炸,現在東水關碼頭傷者甚眾。守備衙門急召全城的大夫趕去救治。我們是來調人的。」吳定緣這話說得半真半假,館班一聽,嚇得幾乎跌坐在地。這事他已有耳聞,只是沒想到如此駭人聽聞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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