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 |
| 二〇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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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瞻基忽然想起來,自己光顧著來,還沒給大伴準備牌位呢。他讓那幾個小宦官去拿一枚空白木牌來,可他們面面相覷,苦笑著說宮庫裡沒有這東西,要用就得找內官監訂。 朱瞻基本想發火,可他轉動脖頸,無意中瞥見旁邊西華門那邊堆著一垛劈好的木柴,垛頂還扣著一口大黑鍋,估計是守城兵丁自己用來開夥的。換作北京,紫禁城裡誰敢擅自舉火,也就是南京這裡久疏管理,才會如此散漫。 不過,對朱瞻基來說,這倒方便了。過去要一根寬邊木柴,稍做加工便是一枚簡陋牌位。雖然有些對不起大伴,但事急從權,等留都安定下來,再正經擺祭也不遲。 那兩個小奉禦不太靠譜,朱瞻基決定自己親自去挑選。可他剛一靠近西華門,就聽到門外一陣喧嘩。聽那爭吵的內容,似乎是有人要進來,卻被衛兵給攔住了。 什麼人如此囂張,居然連宮城都敢闖?莫不是白蓮賊人?朱瞻基踱步走過去,看到大門外站著一個穿通政司號服的典簿,斜挎著一枚黃漆魚筒,要往裡沖,卻被持戟的禁軍死死地給攔住了,兩邊幾乎要動起手來。 通政司負責內外文書交接,南北各設一個,這個典簿顯然是南京通政司的吏員。而禁軍是朱蔔花從北京帶來的,接防這裡不過數月。兩邊互不統屬,態度自然都很惡劣。 朱瞻基開口喝道:「何事在這裡吵吵嚷嚷?」禁軍們聽到太子駕臨,都紛紛半跪在地,那個典簿也連忙跪下。朱瞻基問怎麼回事。典簿回道:「一刻之前,有京城八百里加急文書送至通政司,不停急報東宮。卑職不敢耽擱,急遞宮城,卻被他們攔住,說沒有朱太監的允可,任何人都不得入內!」 守門將軍急忙分辯道:「朱太監說外頭形勢還不太平,皇城久無設備,為防賊人驚擾殿下,這才嚴令四門緊閉。」 朱瞻基略點了一下頭,道:「通政無壅滯之心,守門有警惕之意。你們各自盡忠職守,都無過錯,都很好。」眾人都松了一口氣,齊齊謝恩。朱瞻基心中略有得意,覺得自己這麼處置頗有仁君之風,日後可以當逸事寫入史書。他伸手道:「朱卿家的命令不宜違反,你就隔著門給我吧。」 那個典簿連忙解下魚筒,交給守門將軍,守門將軍再恭敬地雙手轉到朱瞻基手裡。朱瞻基先掂量了一下,很輕,裡面的文書應該不會太厚,然後檢查了一下筒口,錯齒之間的蜂蠟渾然一體,沒有開裂痕跡,筒縫之間還蓋有「皇帝親親之寶」的璽印。 「我離京不過十幾日,父皇這是有什麼急事,要說給我知?」朱瞻基有點好奇。不過,周圍人多眼雜,他把魚筒系在腰間,決定回到長樂殿再拆開來看。他眼下還是要找塊柴火做牌位,給大伴上祭再說——先從小事做起嘛。 太子並不知道,此時在東水關碼頭的兩個下屬,卻在為一件大事頭疼。 「你說什麼?白蓮教是被朝中大人物收買的?」於謙的聲音裡,有壓抑不住的震驚。吳定緣一聳肩:「我可沒說一定如此。只是狗叫有賊、雞叫有鬼,這都是尋常道理的推斷罷了。」於謙腦子不笨,立刻捕捉到一縷更深刻的暗示。 能從太子之死獲得好處的貴人,得是什麼身份?從南京百官覆沒中攫取的利益,又該是何等巨大?於謙忽然發現自己似乎闖進了一片深不可測的水域,水面漫過嘴邊,一個比他想像中要巨大得多的暗影,在極深處緩緩遊動著。 「怎麼樣?還繼續查嗎?」吳定緣揚揚眉毛。 「查!」於謙下巴一繃,「無論什麼人,既然做出這等喪心病狂之事,就該天下共討之!」 吳定緣見這小官明明心中畏懼,卻還要嘴硬,心裡不由得暗笑,做官的都像他這樣不知死活,只怕衙門早絕戶了。他掏了掏耳朵,漫不經心道:「先說清楚啊,那三百兩銀子,只夠買個明白。真要往深裡查,我一個小捕吏可沒這本事。」 「先查了再說。那個主謀再厲害,還能大過太子去?太子背後,還有天子呢!」於謙說到這裡,膽氣複健,「倒是你,找不到令尊幫忙,就沒辦法查出線索了嗎?」 于謙這是有意激他,吳定緣摸了摸下巴,笑道:「辦法嘛……倒也不是沒有。」他的視線掃視著碼頭上的慘狀,緩緩道,「無論是白蓮教還是哪一位貴人,他們縱然神通廣大,可也有一件事算不到。」 「什麼?」 「昨晚的地震。」 吳定緣的視線停了下來,於謙順著他的眼光看過去,卻是碼頭東側一條沿城牆延伸出去的寬敞大道。路面很寬,可容兩車並行,只是道路前方不到百步的地方,被一個拔地而起的巨大鼓包攔腰截斷。那鼓包上覆著大小不一的混色粗布,看起來好似一件百衲衣,縫隙處卻露出青灰色的斷磚碎石。 「這一條是東水關碼頭通往城裡的正路。昨晚那場地震,把路旁城牆震塌了一截,砸斷了路面。眼看太子即將抵達,廢墟還來不及收拾。不知哪位賢達想的主意,買了幾十匹布掩蓋上去,嘖嘖,就像金陵城裡的其他問題一樣,就這麼給解決了。」吳定緣的話很是尖酸刻薄。 「所以我們剛才進來的那條路,並非正路?」 「那是一條驢騾道,平時只有腳夫和灑掃夫子用。這一次地震事出突然,正道毀了,官府只好啟用它做臨時通路。」 於謙還是沒明白,這件事和案子有何關係。 「原來的正路沿城牆而修,直接通到通濟門大路,附近不允許平民定居。但這條驢騾道兩側,有不少靠碼頭吃飯的小攤小鋪,眼色最雜。」 「你的意思是,他們有可能會目擊到白蓮教的蹤跡?」 「不錯。」 「可是碼頭那麼多人來往,他們怎麼知道誰是誰?」 「只消問問這些攤鋪的小販,誰在爆炸前一刻離開碼頭,嫌疑必然最大!」吳定緣放開手臂,往下重重一揮。白蓮教這一切舉動本來神不知、鬼不覺,偏偏昨晚地震致使碼頭改了道,令這個縝密計劃露出了一絲意外的破綻。 於謙注意到,這個憊懶貨雖然嘴裡推三阻四,可一分析起事情來,眼神格外透亮,就好像他天生喜歡做這樣的事,只是被強行壓抑住似的。 這傢伙到底經歷過什麼事?明明身懷絕學卻自污自賤,連於謙都忍不住湧起一種好奇——當然,此事容後再說不遲。 兩人離開碼頭,轉回到那一條驢騾道上去。道路兩旁的鋪子大部分是一間土坯篷頂的單間小鋪,鋪頭上用竹竿搭出一片草棚。雖然簡陋肮髒,經營卻還真不少。有拿大銅壺煮碎茶的茶棚,有賣各色湯炊的餅食鋪子,有專燉爛肉下面的大鍋攤……那些腳夫平時就在棚下吃茶、吃飯、避避日頭,甚至還有兩三處露天賭坊可以消遣。 因為之前爆炸及封鎖的關係,這些鋪子現在全都大門緊閉,垂下藍布簾子。不過,鋪子的窗紙後頭,不時總閃過幾個人影,也不知是白蓮教的餘孽在窺伺,還是那些夥計單純地覺得好奇。 吳定緣示意於謙分頭行動,各自負責一側,一路敲過去詢問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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