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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


  ▼第四章

  溫潤的茶湯順著咽喉滑下去,朱瞻基放下手中的白瓷茶盞,從胸膛裡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。

  四周很安靜,幾乎聽不到外面的聲音。一縷縹緲的幽香從鎦金博山爐飄出,在空曠的殿中畫出一道雲流龍行的煙跡,先繚繞於銅鶴與平磨螺鈿屏風之間,又流連于幾重羅縠紗簾之上,儼然仙家景致。置身其間,很容易讓人忘掉俗世的一切煩惱。

  可朱瞻基的心情,並沒有因此而好轉。

  南京皇城分為兩重結構,外圍皇城,是百官衙署,內為紫禁宮城,為天子平居燕處之地。此時,太子正置身于宮城之內的長樂殿,有禁軍環繞,可謂固若金湯。可那種心驚肉跳的恐懼,依然像草蜱蟲死死咬在心尖,無論如何都撕扯不開。

  朱蔔花不在這裡,他將太子安頓在長樂殿之後,便匆匆離開了。襄城伯和三保太監暫時昏迷不醒,六部高官生死不明,他作為鎮守太監的副手,要做的事情山積海量,沒法一直陪在太子身邊。

  朱蔔花臨走前,說請太子在殿中寬心養神。其實朱瞻基心裡很明白,自己的當務之急,根本不是坐在長樂殿中安撫心緒,而是迅速召見倖存諸臣,把局勢穩定下來。朱蔔花一個蒙古裔的內臣,很多事情根本做不得,必須太子親自出面才行。

  但這件事,做起來比說起來要難得多。

  原先朱瞻基也曾觀摩過祖父和父親處理政事,也想像過自己有朝一日登基,該如何揮斥方遒。可到了自己親手執掌,才發現真是千頭萬緒,錯綜複雜。

  該是救援為先,還是緝賊為主?該交由南京哪一個衙署負責?這些衙署要恢復運轉,該超擢副職還是從候缺的官員裡遞補?是頒給臨時護印還是正印?

  更別說,還有軍隊調度、黎庶安撫、國庫支應、城防安排等一系列繁劇事務,光想一想,就讓朱瞻基的頭快炸了。最麻煩的是,京城一應開支,皆要仰賴江南漕運。南京一亂,整個南直隸和浙江布政使司必受波及,若南北漕運因此中斷,那就會是整個大明帝國的大麻煩。

  即便是他撒出去追查真凶的于謙、吳定緣,也不是那麼令人放心。兩個人身份雖無嫌疑,能力高低卻無定論,案子能追查到哪一步很難講。

  朱瞻基揉了揉發疼的太陽穴,又啜了一口茶,只覺舌苔無比苦澀。經筵老師整天講帝王為政之道,臨到他真正開始履行監國之職,才發現這些虛無縹緲的大道理一段也用不上,真正操心的都是瑣碎至極的庶務。皇帝,可真是不好當啊。

  他越想越覺得胸口發悶。殿中的一切事物都看著不順眼,那金柱,那藻井,那枋頭,恍若一道道牢籠,把他困在這金碧輝煌的大殿之內,艱於呼吸。朱瞻基打心眼裡不喜歡這些看似堂皇的深邃宮殿,他更願意陪祖父去北方那開闊的草原,更想遊歷觀看世間的變化無窮。從前跟東宮師傅讀史書時,朱瞻基最不能理解的,就是前朝那些在皇城待一輩子的皇帝,他們難道不會膩嗎?

  「父皇,我該怎麼做才好……」朱瞻基在榻上喃喃。

  洪熙皇帝的畢生夙願,就是從苦寒之地遷回南京,這件事他交給了自己兒子來完成,這是何等信任。結果,還沒進南京城,朱瞻基就陷入這麼一個爛攤子,父親會怎麼看?

  他實在憋悶得透不過氣來,索性站起身來,決定出去溜達一下。反正整個皇城都在禁軍控制之下,應該沒有安全問題。

  宦官和侍女們都留在外殿簷下,他們知道太子剛剛經歷了什麼,都斂聲屏氣,唯恐哪聲呼吸不對,惹來禍患。朱瞻基一走到殿口,便有兩個小宦官驚慌地跑過來,懇請太子回榻上休息安神。他們想伸手過來拉扯袍邊,可反而拽出更多褶皺。

  朱瞻基瞪了他們一眼。南京的宦官果然蠢笨,連最簡單的侍衣都不會。

  當然,也不怪他們。自從永樂北遷之後,宮城裡無人居住,只保留了直殿監一個衙門負責定期打掃。這兩位不過是直殿監的小小奉禦,根本沒伺候過貴人,哪能跟大伴相比。

  一想到已然粉身碎骨的大伴,朱瞻基心頭又是一沉。從他記事時起,大伴便隨侍左右,比起父皇母后都要親近些,可惜兩人之間最後一次對話,朱瞻基還在跟他慪氣。懊惱與痛惜兩種情緒,悄然流瀉而出。太子忽然想到旁邊還有人看著,不想被他們看到自己的軟弱,只得深深吸了一口氣,把淚水憋了回去。

  「惜薪司在哪兒?帶我過去看看。」他忽然發話。

  兩個小奉禦愣了一下,不明白太子怎麼提出這麼一個突兀的要求。朱瞻基沒有解釋,只是面無表情地重複了一遍要求。他們不敢忤逆,只好在前頭引路。

  惜薪司是內務二十四衙門之一,負責宮中所用柴炭的採購、積儲。不過,對宮人們來說,這裡還有另外一個用處:洪武皇帝有過祖訓,嚴禁宮人在宮內燒香禳告。倘若宦官或宮女有親人去世,礙於規矩,只能跑到惜薪司的官署旁偷偷擺一塊牌位。

  惜薪司日日都要焚柴燒炭,牌位擺在附近,就當是降香拜祭了。

  久而久之,這裡便成了一個非正式的宮人祭祀之地,他們私下裡會把「惜薪司」稱為「奉忠廟」,因為忠孝難以兩全。

  朱瞻基有一次跟大伴聊天,才得知宮裡還有這麼個規矩。大伴還感歎說:「內臣無兒無女,死後就是一抔黃土。咱家也沒什麼念想,只要能有幾個小宦官惦記,給我在奉忠廟裡擺塊牌位,享幾縷青煙,就算福緣至厚嘍。」

  朱瞻基突然決定去南京惜薪司,是打算先幫大伴遂了這個心願,不負相陪一場。

  這是祖父永樂皇帝教他的竅門:一個人如果面臨紛亂的局勢,一時難以措手,不妨先從做完一樁小事開始。一個個麻煩由小及大,逐一解開,你不知不覺便進入狀態了。古人臨事釣魚,臨戰弈棋,都是這個道理。

  宮城的惜薪司就在西華門內,毗鄰內運河,柴薪精炭這種大宗貨物可以直接運入禁庫裡。朱瞻基出了長樂殿,噔噔噔噔,一路朝西走去,兩個小奉禦誠惶誠恐地在前頭引路,後頭還跟著一串宮女與護衛。這一支奇怪的隊伍穿行於空曠的宮殿之間,給宮城增添了幾許詭異的生氣。

  不一會兒工夫,他們便走到了西華門。在緊貼城門左邊的高牆內側,有幾間直脊無廊的排房。門階與窗格上滿覆塵土,朱色的牆面被雨水剝蝕得很厲害,看上去斑駁不堪。宮城久無人住,柴炭用度極少,惜薪司這裡自然也是門庭冷落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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