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
一八


  東水關碼頭是一片不規則的狹長河岸,南北長四百步,東西最闊處有兩百米,都是夯實的黃土地面。平日這裡桅帆連天蔽日,商賈摩肩接踵,從日出到夜裡鼓鳴閉城,無一刻清靜之時。此時,于謙與吳定緣一踏入碼頭區域,眼前卻看到了與往常截然不同的景象。

  只見旗幡委地、鉦鼓散落,地上扔著數不清的金銀革帶與雲錦佩綬。碼頭地面的土黃色一點都看不到了,全被密密麻麻的人類軀體所覆蓋。那些軀體橫七豎八躺倒在地,從上品緋紫到下等玄皂,什麼服色都有,但呻吟與號哭差不多同樣淒慘。他們翻滾著,掙扎著,即便是寶卷裡描繪的泥犁地獄,也不過如此了。

  寶船爆炸時,這裡站滿了迎候的南京官員、侍從和鹵簿儀仗。他們就像是被一陣狂風吹過的稻穗,在強烈的衝擊下紛紛撲倒在地。有些人僥倖只是斷了手腳,有些人表面無事,五臟六腑卻被攪成一團,不停大口大口吐血,還有些人一頭栽倒,再也沒了聲息。那些養尊處優的國士,幾乎在一瞬間便墮入泥塵。

  二十幾個短褂力夫站成一條弧線,緩慢地在人群中一一搜尋,發現還有氣的,抬到旁邊的青條石堤旁,那裡有幾個臨時調來的青袍醫師在忙著救治;沒氣的,則撩起身上的袍角,蒙住面,一字橫擱在堤腳旁,會有抬夫用擔架一具一具往外送,讓棘圍外面的人認領。

  不過,救援人員應該是得了指示,優先救助那些穿官袍的,至於其他諸如儀仗樂班僕役之類的人員,只能暫時棄之不顧,任由他們躺在地上哀求叫喊。

  於謙看到這一番慘狀,下巴不住地抖動,幾乎要流下淚來。吳定緣亦是緊皺著眉頭,不停地掃視著這一片人間地獄。他忽然眼睛一亮,疾步向前,抓住一個力夫的胳膊。

  這人和吳定緣穿的袍色一樣,也是應天府三班裡的,估計是被臨時抓來當勞役的。吳定緣也不客氣,劈頭便問:「你可看到我爹了沒?」那人正累得一頭大汗,一見是「篾篙子」,很不耐煩地回道:「沒見過。」

  「他沒來過這裡?」

  「不知道!」對方硬邦邦地甩了一句,後來想到「篾篙子」跟吳頭兒畢竟是父子,語氣稍微緩和了點,「我是出事以後才被調過來的,一直沒見著吳頭兒。」說完他眼神往外飄了飄——意思很明顯,如果你爹在碼頭的話,恐怕就在這一大片死傷人群之中。

  吳定緣心頭狂跳,連忙鬆開那人,來來回回地在人堆裡搜尋。吳不平今天穿的是皂色朱邊短袍,很是醒目。可是,他把整個東水關碼頭轉了個遍,也沒看到父親的身影。吳定緣又去了石堤附近,傷者裡沒有,死者裡也沒看到,更不可能有人把屍體認領走。

  這便奇怪了,難道他沒來過碼頭?這不應該。吳定緣最瞭解他爹,那是個責任感很強的老公門,寶船鬧出這麼大的動靜,他絕不會無動於衷,一定第一時間趕到。難道說,別處有事,把他又給調走了?可還有什麼事比這個大?

  于謙看出吳定緣神色有異,踮起腳來拍拍他肩膀,道:「我知道你救父心切,孝心可嘉。可我們是來奉命查案的,公事要奪私情。」吳定緣冷笑道:「你懂個屁!我爹是應天府總捕頭,執掌留都一府八縣的緝事。想在南京查案,沒他可不成!」

  於謙登時大怒,道:「你跑來東水關,不為勘查現場,原來是來找你爹!我不是反復強調了嗎?太子鈞旨,除了你我,不得有第三人與聞……」話沒說完,只聽「砰」的一聲,他被吳定緣揪住衣襟狠狠一推,後背撞在了石堤上。

  「小杏仁,你家太子不是佛爺,也不是道祖,真以為一句鈞旨,天底下的事就得遂他的願?」吳定緣譏諷道,「金陵是天下第一大堅城,人口百萬,光靠咱倆查案,跟在江裡撈芝麻也差不多!」

  「朱子有云:天下事無不可為,但在人自強如何耳。你都還沒開始查,怎麼知道不行?」

  於謙梗著脖子,兀自仰頭辯解道。吳定緣的手緩緩鬆開他衣襟,像是在看一個白癡。於謙還要說什麼,他一臉無奈地朝遠處水面一指:

  「小杏仁,你仔細看看,能把兩千料的寶船一氣炸斷,就算是虎硫藥,也得有千斤才能達到效果——往戒備森嚴的太子寶船運進千斤火藥,得是什麼手段?永樂十八年後白蓮教就是一群喪家之犬,他們會有這等神通?」

  於謙不由得眉角一揚,道:「你的意思是,白蓮教勾結了某一位朝中高官?」吳定緣嘴角露出一抹嘲諷的笑意,轉頭看向寬闊的秦淮河面。視線所投之處,澤波平靜,半點痕跡也無,仿佛那一場驚天動地的事件已被深深地掩埋在了水下。

  「正好相反。這白蓮教,倒更像被某一位朝中大人物收買了。」

  於謙在瞬間化為一尊翁仲石像,渾身僵直。

  此時在南京城西門之外,一個深衣寬帽的鋪兵在官道上健步如飛。他手持哨棍,腰間皮帶上還系著一副鈴鐺,跑起來叮噹作響。過往行人一聽鈴聲,便知道是急遞鋪派出來的信使,都紛紛避讓。

  鋪兵跑得汗流浹背,腳下卻不敢有片刻停頓。因為在他胸口之上,斜挎著一枚黃漆魚筒,魚筒上斜粘著三根竹簽,簽頭伸出筒口半寸——這是「八百里加急」的標誌,意味著最高級別的公文通遞,中途不得有任何延誤。

  在魚筒外側,還能勉強看到「會同」二字。可見這封文書是來自京城會同館,那裡是大明水馬急遞驛所的總起點。從京城會同館到南京應天府,沿途一共要經過四十個大驛,首尾兩千兩百三十五里,就靠著這些鋪兵一鋪一鋪地接力狂奔。

  好在這一趟漫長的旅途即將抵達終點。這個鋪兵是從龍江驛裡跑出來的,距離城門不過二十里。他就這樣一口氣沖到了位於南京西側的江東門前,在城下聲嘶力竭地大喊一聲:

  「京城八百里加急,不停報送東宮!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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