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
一七


  於謙在老千戶心疼的注視下,以詹事府的名義簽了張借條,毫不客氣地讓人從庫裡搬出三百兩白銀。這是二十五兩一錠的金花銀元寶,一共十二錠,白絲清晰,成色十足,底款「龍江鹽倉檢校批驗所」幾個字鏨刻得清清楚楚,一發擺在木盤子裡。

  此時吳定緣已被人解開繩子,從內獄裡放出來。他走到木盤前,一邊晃動酸脹的手腕,一邊端詳那一片銀光閃閃的寶銀,還隨手拿起一錠用指甲摳了摳。於謙沒好氣地催促道:「這是上好的二四寶銀,若去銀鋪裡兌成紋銀,還得升水,足足能多兌出三十兩,便宜你了。要送去哪裡?」

  主事早備好了兩張一尺見長的白色封條,舉筆待填。吳定緣開口道:「十二錠分作均平兩抬,一抬送鎮淮橋西北的糖坊廊中巷第五家,著我小妹吳玉露收取;一抬送武甯橋富樂院三曲八院,著童外婆收取。」

  於謙一聽,頓時氣得下巴驟然緊繃。前頭那個地址是吳家所在,讓妹妹收取也還罷了,後頭那個委實太不像話。

  這個富樂院在南京極有名氣,前對武寧橋,後應鈔庫街,坐落於秦淮河畔最繁華的一段。名義上是樂工修習、演出之地,其實卻是一處奢靡浮綺的官妓勾欄,歌舞勝處。夜夜煙花不斷,人稱「欲界之仙都,升平之樂國」。

  南京青樓裡面,客人一向呼老鴇為「外婆」。吳定緣說「童外婆收」,顯然是在富樂院有相好的,要通過老鴇轉交。

  於謙萬萬沒想到,這篾篙子心心念念討來這許多銀兩,居然第一時間往青樓裡送!先前小旗說吳定緣嗜好酗酒狎妓,他還不信,如今一看,還真是如此。那富樂院往來的不是公侯王孫,就是巨賈名士,他一個小捕吏敢去那裡廝混,難怪要吞掉他爹那麼多錢。

  可事到如今,便是吳定緣欺師滅祖,於謙也得先忍著。主事把這十二錠銀子分成兩堆,分別塞進兩條木鞘裡,拿封條一蓋。然後老千戶叫來四個力士,打起錦衣衛的旗標把銀鞘送出門去。

  於謙目送著他們離開,催促道:「你滿意了?」吳定緣把那柄鐵尺重新插回腰間,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:「走吧。」老千戶在旁邊一臉茫然,不明白這個小捕吏怎麼就突然抖起來了。他正琢磨要不要攀談幾句,兩人已匆匆離開外院,還順手牽走了錦衣衛的一匹驢子。

  上了崇禮街,於謙發現有一件麻煩事。

  官、吏身份有別,顯然應該他這位右司直郎騎馬,那個應天府捕吏騎驢。可於謙對騎術實在頭疼,有心交換一下坐騎,又怕失了體面。沒料想,他這邊廂正自為難,那邊廂吳定緣已經一把抓過韁繩,毫不客氣地翻身上了宮馬。于謙長舒一口氣之餘,也不免有些羞惱,他趕緊也跨上驢背,沒好氣道:「我們接下來先去哪裡?」

  吳定緣抬起手臂,指向西南方向,道:「自然是先去東水關碼頭。」

  除去太子寶船,東水關碼頭是被爆炸波及最慘烈的地方。若要著手調查,這裡無論如何得去看看。

  從崇禮街到東水關距離頗近,從錦衣衛衙署西去一里半即到通濟門,與南北向的通濟街交會。而東水關就在交會口的西南角,位於通濟門西側城牆與秦淮河道之間,乃是留都唯一一處水關船閘。

  這一馬一驢在通衢大道上小步馳走,兩側行人紛紛避讓。此時城中混亂未止,無數車馬濺起塵土飛揚,久久不落,宛若一層黃紗籠罩街面,沒人注意到這一隊吏騎馬、官騎驢的奇景。

  他們越接近東水關,街道兩側的貨棧越多,這都是大商賈的買賣。在貨棧周圍的街面上,徘徊著三三兩兩的皂衣衙役和五城兵馬司的褐衫巡丁,他們是先前分配到這裡護路的,眼下沒有別的命令傳來,他們也只好像遊魂一樣在原地彷徨。

  于謙和吳定緣一直走到通濟門城牆下,才被人攔下來。這裡是碼頭的入口,立起一座三間四柱的不出頭大牌樓,上有御筆親題的「東水關」三字。五彩牌樓下方的通道,卻被一條黑灰色的棘圍攔住,幾名守備衙門服色的衛兵,正手持裝了鐵槍頭的長矛,警惕地盯著所有的人。

  此時在棘圍之前的空地上,聚集了大量馬車、轎子、抬竿和各色人等,他們都是從各處聞訊趕來,有氣憤叫嚷的,有號啕大哭的,有苦苦哀求的,有破口大駡的,種種負面情緒彙聚成一團騷動蟻群。要知道,碼頭上彙聚了南京大半高官,聞訊趕來的門生故吏、親眷好友,得有多少?

  不過,那一條棘圍冷酷地橫亙在前方,尖刺沖外,把這些人都擋在了外頭。

  這是三保太監在離開東水關前下的死命令:把碼頭與外界隔離開來,只允許醫師、力夫、抬夫等入內。其他人等,只能候在棘圍之外,等內場把人一一抬出來,他們才能接走,施救或掩埋。

  這道棘圍本是應天府在秋闈時用來圈禁考場的,如今卻被守備衙門拿出來幹這個,也算是有急智。

  若沒這一圍,只怕眼下碼頭的情形會更加混亂。

  于謙和吳定緣千辛萬苦擠到棘圍之前,亮出過城鐵牌。衛兵狐疑地檢查了一番,勉強放行。兩人在其他人怒氣衝衝的叫嚷聲中,鑽過棘圍,沿著一條滿是驢屎馬糞的窄路前行。路的盡頭,是外郭南城牆與秦淮河面之間的一段河灘空隙,繞過去到城牆另外一側,即是東水關碼頭。

  東水關又叫通濟水關,其實是一座秦淮河上的跨水甕城。它的巍峨城牆高約七丈,下砌條石,上築青磚,呈一個上窄下寬的敦實梯形,外牆還伸出三層共計三十三枚白石券,宛如青面凶獸露出雪白的獠牙一般。

  城牆正中位置是一個半圓狀的偃月水洞,恰好卡在秦淮河分叉的水道之上。洞頂掛著一道厚若金城的黝黑鐵閘,可以根據旱澇開合,以調節秦淮內外水位。遠遠望去,整個水關儼然是一位雙腿分立、披掛甲胄的猙獰武士。號稱「南北通津、載金淌銀」的東水關碼頭,即設在這位武士面前的秦淮河岸之上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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