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 |
| 一六 |
|
|
|
於謙沒有多囉唆,先向他通報了玄津橋遇刺。老千戶大驚失色,那柄舊刀「噹啷」一聲砸在石板地上。現在襄城伯昏迷不醒,三保太監居然也出事了,那我該向誰彙報?該聽誰的指揮?接下來又該做什麼? 看到老千戶那一副茫然的表情,於謙心中生出一股鄙夷。南京城養出一堆尸位素餐的官員,看來錦衣衛也未能免俗。這些人跟推磨的驢子似的,不用鞭子抽就不會主動轉圈。 「東宮已歸還皇城,等一下自然會有正式文告發下。」 於謙先安撫了一句,然後掏出過城鐵牌一晃:「我奉太子之令,要先提見犯人吳定緣,還請千戶前面帶路。」老千戶只能恭敬道一聲諾,心裡嘀咕,難道太子是讓這小官來接管錦衣衛? 於謙不知道也不關心這些小心思,快步邁入內獄,徑直來到最裡面的一間。他讓老千戶守住外頭,然後單獨走了進去。剛一進去,裡面那個懶洋洋的聲音就響起來了:「小杏仁,外頭又出事了吧?」 於謙強迫自己忽略掉這個討厭的稱呼,板著臉把玄津橋的事說給他聽。吳定緣嘖了一聲,卻沒再說什麼,現在說什麼都晚了。 從氣窗透進牢房的三道淺黃色光柱,緩緩有致地向西移動著。于謙知道光陰寶貴,索性單刀直入道:「東宮屢遭兇險,留都危在旦夕。太子已頒下鈞旨,要我們去查明背後主謀。」 吳定緣「撲哧」一聲笑出聲來:「我們?」 「是的,你和我。」他唯恐吳定緣不信,亮出過城鐵牌:「殿下已親賜馬、牌,准你我入詹事府奉職,特進緝事。」 「喲,行人司的冷菜羹換作詹事府的燒豬臀,小杏仁你的造化真來嘍。」 「這一層身份,是為了方便我等行事,不是拿來炫耀的。」不知為何,於謙一跟這傢伙對上話,便有一種壓抑不住要吼出來的衝動。 吳定緣眯著眼睛端詳了他一番,晃動脖頸,道:「我就不明白了。南京城裡做官的比秦淮河畔的嫖客還多,幹嗎非讓我去不可?」於謙沉聲道:「因為太子在留都能信任的,就只有你我而已。聽明白了嗎?只有你我二人而已!」 他沒有過多解釋,相信以吳定緣的腦子,能猜出為什麼。吳定緣卻從鼻孔裡噴出一股氣來,道:「莫來誆我。太子一念起我來,只怕恨不得撕開卵蛋咬斷屌,又怎麼會找一個篾篙子來查案。」 這一通言語粗鄙得讓於謙直皺眉頭。他強忍不適道:「吳定緣,我看得出來,你乃胸有丘壑之輩,絕非池中能容,又何必百般遮掩?我不知你平日為何甘於自污,但現在朝廷需要你舒展爪牙,危身奉上,為臣子者又豈能推託?」 這一番慷慨陳詞如驚濤拍岸,聲勢驚人。可是「崖岸」依舊巋然不動,他的神情表示,大概沒聽懂這文縐縐的詞……牢房裡一度陷入尷尬的沉默。於謙有些絕望地喝道:「總之現在太子要你來查案,你說吧,到底要怎樣才肯答應?」吳定緣展顏一笑:「換了趙元帥來談,這事才有的聊。」 趙元帥即是財神趙公明。於謙沒想到,這憊懶的「篾篙子」竟提出如此可笑的要求。「你是應天府捕吏,捉賊是分內之事,居然還要錢?」 吳定緣不屑道:「小杏仁你是第一天做官?連縣裡的防夫下鄉拿人,都得補貼幾分工食錢,太子總不能差餓兵吧?」 「你若辦成此事,太子絕不會吝于封賞,又何必急於這一時!」于謙的方下巴一顫一顫,覺得自己快成菱角市里的老嫗,跟人一枚銅板一枚銅板地討價還價。吳定緣撇撇嘴,索性把眼睛閉上,一副無所謂的嘴臉。 於謙哪裡見識過這街巷爭討的無賴手段,他看看窗外天光,只好一咬牙,道:「你要多少?」 「八成紋銀三百兩,十沉取頭。」 「八成」是指成色;「十沉」是說要全部現銀,不要寶鈔或別的折色;「取頭」意思是一次先行付清。於謙聽到這裡,忍不住怒喝道:「大膽!你不怕殺頭嗎?」 自從永樂以來,朝廷一直明令禁止民間以金銀做交易,須用寶鈔,違者重罰。吳定緣這麼要求,根本就是公然違法。誰知吳定緣翻了翻眼皮,語帶嘲弄,道:「這麼守法,你是剛從三佛齊來中原的外夷賓客嗎?」 如今寶鈔貶值得厲害,大家都半公開地用金銀交易,官府也不怎麼真管。這個小杏仁對世情也忒無知了。 見他不說話了,於謙有些著急,他不明白這傢伙為何執著於現銀。倘若真把這案子破了,齊天的大功,酬一個參將的職位都有可能,豈不比這點小錢更好?他簡直懷疑自己是不是看走眼了,難道這傢伙真是個鼠目寸光的蠢物? 可事到如今,後悔也晚了,他可是在太子面前拍了胸脯作保的。於謙沒奈何,只得勸道:「這一時半會兒,如何弄得來這許多現銀?再說就算拿出來,快二十斤的東西,你難道扛著去辦案不成?」 吳定緣一斜眼,道:「誰要自己拿?我一會兒寫個地方,你喚兩個腳夫送去便是。銀子一到,咱們馬上開工。」他吩咐別人做事的口氣,比知府老爹說得還自然。於謙被這人氣得幾乎說不出話來,甩甩袖子,轉身出去。 跟這案子相比,吳定緣開的這個價碼不算高。但於謙一個八品小官,一年俸祿也不過六十石糧食。這三百兩現銀,一時間不知從哪兒來籌措。說不得,還需從錦衣衛這裡想辦法。 於謙走出內獄,見到老千戶還候在外頭,便走過去問道:「你這裡有銀子沒有?」 「要多少?」老千戶從懷裡掏出一個半癟的順袋。於謙按住他的手:「太子辦事,要借調三百兩八成紋銀。」這個數字唬得老千戶一哆嗦,問要這麼多幹嗎。於謙不便明說,只能虎著臉道:「太子辦事要用。你若信不過,我把過城鐵牌押在這裡。」 老千戶哪敢收這玩意,只得把司庫主事喚過來。一問之下,錦衣衛的司庫裡居然還真有一筆現銀。原來前幾天龍江鹽倉批驗所查獲一批私鹽,錦衣衛於其中出了力氣,理應分潤,批驗所便把一部分贓銀煎銷成錠,交割給鎮撫司賬上支用——金銀禁令只是針對民間,官府交易並不在其列。 |
| 學達書庫(xuoda.com) |
|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