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兩京十五日 | 上頁 下頁
一五


  「殿下見事極准。這個吳定緣的父親,正是應天府總捕頭吳不平,家學淵源,虎父豈有犬子?」于謙故意把吳定緣的「名聲」隱下來,免得徒增太子擔憂。

  「再有手段,他一個小角色,能查出什麼?」朱瞻基撇撇嘴,心裡那道坎還是過不去。

  於謙道:「白蓮教耳目眾多,若是緹騎四出,只怕會打草驚蛇。城狐社鼠之流,還得讓雞鳴狗盜之輩去應付啊。」

  朱瞻基還要找什麼藉口,於謙忽然正色道:「昔日管仲挽弓幾殺齊桓公,可齊桓公不計前嫌,予以重用,遂有稱霸中原之業。殿下聰敏睿斷,宜以史為鑒。」

  朱瞻基盯著於謙。眼前這小官鼻樑挺拔,下巴寬正,明明年紀跟自己相仿,口氣卻和詹事府的老師一樣老氣橫秋。朱瞻基猶豫片刻,不由得歎了口氣,道:「好吧,今日本王暫且擢你為右春坊右司直郎,准便宜行事。」

  右司直郎只比行人高出一品,但這個職位要隨侍太子左右,負責彈劾、糾舉之事,前途比起行人可高出太多。但朱瞻基只給于謙一個名分,隻字不提吳定緣,顯然還是心存芥蒂。于謙也明白,這是太子讓他監視吳定緣幹活,於是伏地一拜,道:「臣定不負殿下所托。」

  朱瞻基不甘心地聳聳鼻子,道:「希望你我今日都沒走眼,不然……」

  話未說完,遠處街道傳來隆隆的馬蹄聲,不一會兒便看到塵土飛揚,一大隊盔明甲亮的禁軍飛馳而至,為首的騎士是個大臉漢子,面上覆著一抹白棉布,遮住了大半張臉,單留出一雙細直眼目,冷不丁看過去,還以為是要行兇的賊人。

  可左右兩邊的旌旗表明,來人正是皇城守備太監朱卜花。朱瞻基記得他是世居雲南的蒙古人,本名脫脫蔔花,後來入宮侍奉,蒙賜朱姓,接掌勇士營,乃是太宗的心腹之一。

  現在三保太監和襄城伯都不在,朱卜花便自然成了皇城主事之人。

  朱瞻基見他趕來,便從石階上站起來,表情輕鬆了一些。這場磨難,總算可以告一段落了。他垂下胳膊,輕輕擺了擺手。于謙心領神會,知道太子不想把這條線太早暴露,便知趣地後退了幾步,混入人群之中。

  勇士營馬隊轉瞬即到玄津橋,這些騎士都是在草原上磨煉出來的精壯,一跑起來氣勢驚人,令人大氣都不敢喘一聲。

  朱蔔花不待坐騎停穩,便從馬鞍滾落下來,向太子惶恐請罪。朱蔔花解釋說,他近日面上得了疽瘡,不得不以布遮面,恐驚太子。

  不過也幸虧他得了怪病,沒能去東水關接駕,這才躲過一劫。朱瞻基面無表情地勉慰了幾句,表示先進皇城再說。朱蔔花叩了個頭,親手把太子扶上馬鞍,又把昏迷的鄭和抬上一輛厚幔廂車,周圍騎士立刻圍了個密密匝匝。

  朱瞻基在馬上用鞭鞘一指於謙,對朱蔔花道:「此人護駕有功,賞他馬、牌。」

  太宗在位時,經常喜歡賜功臣馬牌。「馬」指的是配了紫錦轡頭的宮馬,准許在城內馳走;「牌」指過城鐵牌,正面陽文「過城」二字。有此二物,除皇城禁苑,京城無不可去處。朱瞻基如此賞賜,也算是追紹祖制,不算突兀。

  朱蔔花心想,多半是這個小官因緣際會救了太子,太子不願多涉瓜葛,想把這樁人情當場了結乾淨。於是,他吩咐旁邊的騎士讓出一匹雜色健馬,又從腰鉤上取下一枚鐘形鐵腰牌,一併交給於謙。

  于謙向太子叩頭謝恩,朱卜花很快重新騎上馬,大隊人馬簇擁著朱瞻基轟轟離開。玄津橋前剩下一群閒雜人等,面面相覷。

  於謙正要離開,可發現了一件尷尬的事情——他不會騎馬。

  他自幼長於錢塘,若說舟楫帆船,自然熟稔得很,驢騾也經常騎,騎馬卻是頭一遭。于謙有心避開周圍人的視線,可時間不等人,只好尋了一塊不知誰家府邸的上馬石,略帶笨拙地攀上馬鞍。

  那大馬經過訓練,感覺到鞍上一沉,便自動往前走起來。於謙兩隻腳還沒套進馬鐙子,嚇得差點跌下去。

  騎馬的要訣是胯緊臀虛、兩條腿要夾緊,屁股卻不能坐實,身體向前俯去,這樣可以降低重心,保持平衡。于謙不知訣竅,完全反著來的,雙腿撇得太開,屁股卻牢牢壓在鞍子上,整個身體因此不停左右搖擺,兩隻手像溺水者抓稻草一樣死死揪住轡頭,讓馬有點無所適從。

  一人一馬就這麼左搖右晃地沿著大街朝南邊而去,姿態滑稽。可比起騎在馬上的狼狽,於謙的心情更加忐忑起伏。他本來只想提醒太子一句危險,到頭來卻莫名其妙進了詹事府,領了皇差。

  這份皇差可不好幹。從寶船被炸可以看出,敵人的兇殘與狡黠程度,遠遠超過於謙的想像,而朝廷暫時無力給予什麼支援。以螳臂之力去擋萬斤之車,只怕得到封賞之前,已是粉身碎骨。

  於謙一個無權無勢的小官,驟然擔負起這等重壓,心中自然也害怕得緊。只是他生性天真固執,堅信危局之下,總得有人挺身而出。若非如此,於謙當初便不會從行人司跑到錦衣衛去管閒事了。

  「受任於敗軍之際,奉命於危難之間……」於謙在馬上輕輕吟誦著,這是《出師表》裡於謙最喜歡的兩句話。說來也怪,唇間一送出聲音,他忐忑的心情便逐漸平靜下來。古人云:志隨言起,意從文抒。誠不我欺啊。於謙心中暗暗想著,看向前方的眼神又亮了幾分。攥緊韁繩的雙手,慢慢變為虛握。

  他胯下那匹坐騎,從韁繩的鬆緊中感受到了主人心意,比剛才走得更加平穩與堅定。

  這一人一騎踏過西皇城根南街,很快回到了崇禮街的錦衣衛官署前。於謙小心地翻身跳下馬,走進院子,正看見前院裡一群小旗和力士在東奔西走,喧騰不已。那位先前去碼頭報信的老千戶,此時握著自己那把破舊的繡春刀,在院子當中煩躁地來回踱步。

  碼頭剛剛傳來確切消息,南京錦衣衛一正一副兩位長官,在東水關俱已罹難。此時司內群龍無首,難怪會亂成這樣。

  老千戶一看於謙又來了,正要呵斥,可眼睛瞥到他身後還牽著一匹高頭大馬,那馬的轡頭外皮裹著一圈紫錦,當即反應過來,這小子必是得了太子眷顧!老千戶抖了抖嘴角,努力擠出一個諂媚的笑容,迎了上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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